姜瓷以為他會就此塌下去。
可他沒有。
那個枯坐了半日的身影,緩緩地,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把那紙劫難文書,一寸一寸,鄭重地疊好,收回懷裡。再抬起頭時,那張一向溫吞的臉上,姜瓷第一次,看見了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澄澈下來的東西。
不是慈悲。不是惶恐。是決絕。
“貧僧,坐了半日。”唐僧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極穩,“從前貧僧以為,這一路的劫,是佛在看貧僧的心誠不誠。方才聽你一說,才明白——劫篩的,從來不是貧僧一個人的道心。是一條條,本不該死的命。”
他轉過身,面對滿屋的人,也像面對那隻看不見的、蓋紅記的手。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那貧僧這經,往後就不為渡自己唸了。”
“貧僧要讓每一個被寫進“劫”裡的人——都活著,走出那道劫。”
“篩子要銷的,貧僧偏要留。”
姜瓷望著他,心裡某個地方,重重一沉,又輕輕一亮。
這是唐僧頭一回,把自己的西行,從“取經”,改成了“抗賬”。
收賬人靜靜看著這一幕,那雙翻賬簿的眼裡,頭一回,閃過一絲近乎荒謬的東西。
“你們......要跟紅記作對。”它緩緩道,“跟那隻手作對。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姜瓷合上骨簡,交回白小七手裡,聲音穩得沒有一絲縫隙,“但我知道,這本冊子,已經把你怎麼收賬、紅記怎麼篩人,一條一條,全記死了。”
“你今天要是敢動我——”她迎著那雙眼,“這本賬,就會順著你露的每一個破綻,一路捅到那隻蓋紅記的手跟前。到時候,第一個被“核”的,是你。”
收賬人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它是核賬的手。它比誰都清楚,一本記死了整條鏈的賬,意味著什麼。
它,也在賬上。
灰袍的身形,一點一點,往後退。
“這一趟,我不收了。”它的聲音散在暗下去的燈影裡,比來時冷,也比來時,慌,“可你們捅出來的這個窟窿......上頭,不會容你們太久。”
“等著吧。”
人,散了。
屋裡的燈,重新亮起來。
孫悟空收了棒子,回頭看看姜瓷,又看看那個挺直了背的唐僧,忽然咧嘴一笑:“成啊。這一回,沒砸沒打,光靠一本破冊子,把它逼退了。”
姜瓷沒笑。她靠在床頭,望著白小七懷裡那捲骨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
它退了。可它臨走那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它們,要動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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