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處傷口感染了,與其一點點治,不如整塊切掉,保住大局。落梅鎮這一片,在它眼裡,就是那塊被切掉的、不要了的肉。”
孫悟空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們拼了命、姜瓷賠上大半條命救下的一城,在那隻手眼裡,不過是一筆“不划算、乾脆抹掉”的小賬。
“所以我們贏了。”姜瓷輕聲道,“我們是真的,把這一城的人,從死賬上保下來了。這一點,做不得假。”
“可我們贏的,”她抬起眼,望向那隻她始終沒能見著、卻越來越清晰的手,“只是它隨手就能“切掉”的一小塊。收賬人不是盡頭。它上頭,還有那隻,能一句話定一整片人死活的手。”
“我們捅破的,才剛夠著那隻手的一根指頭。”
唐僧走到窗邊,與她並肩而立,望著滿街活過來的鎮民,久久,才開口。
“夠了。”他輕聲道,“哪怕只是一根指頭。這一城的人,實實在在,活下來了。”
他轉過頭,看向姜瓷,那雙眼睛裡,是這一路以來,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堅定。
“貧僧從前唸經,是為了走到西天。”唐僧一字一頓,“如今貧僧才想明白——這一路上,每一個被寫進“劫”裡、本不該死的人,才是貧僧真正要取的“經”。”
“往後這條路,貧僧陪姜施主一起走。走到那隻手跟前,問它一句——”
“這天下人的死活,憑什麼,是由它一個,說了算。”
——
三日後,一行人離開落梅鎮。
鎮民們送出十里地。那抱孩子的婦人,把娃舉得高高的,讓他記住這幾個救命的恩人。廟前的老漢,拄著拐一直送到鎮口,渾濁的眼睛裡,早沒了當初那句“本就是該去的”的死氣。
姜瓷坐在馬車裡——她還站不太穩,白骨化停在不足一成的邊上,那半具白骨的身子,是她這輩子最重的一筆賬,一時半刻,卸不下來。
白小七貼身藏著兩卷一模一樣的骨簡,一卷在懷裡,一卷縫進了行囊最深處。
藥箱攤在姜瓷膝上。那行“白骨化餘量:不足一成”的字,依舊亮著,像一道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坎。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指尖動了動。
收賬人那套“賬面死亡”的路數、白小七名冊裡“紅記怎麼蓋、怎麼撤”的規律......在她腦子裡,隱隱拼出了一點從未想過的東西。
它們能給活人“銷賬”,把該活的人寫成死賬,逃過收命。
那——她自己脊骨裡這根“主位”的釘子、這筆越透支越重的白骨化賬......是不是,也能用同樣的路數,反過來,替她自己,“銷”上一銷?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太險,太遠,眼下還夠不著。
但那道懸在頭頂的坎,頭一回,透出了一絲鬆動的縫。
姜瓷合上藥箱,掀開車簾,望向西邊。
那裡,是取經路的下一程。也是那隻蓋紅記的手,藏得更深的地方。
“走吧。”她輕聲說。
馬車轔轔,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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