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能聽見藥箱嗡的一聲輕響。
姜瓷垂眼,飛快地掃過內壁——那行“餘量不足三成”的字,正幽幽地亮著。
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已經透支到底了。這收賬人要是逼她再動主位、再接一筆賬,白骨化過了那條不可逆的線,她自己就成了下一具掛在冊上、等著銷的白骨。
孫悟空顯然也想到了。他沒回頭,聲音卻壓得極低:“姜瓷,別接他的話。這王八蛋是要誆你自己往賬上添。”
姜瓷沒應,只盯著收賬人。
“你專程來收這一筆。”她慢慢道,“可你沒動手。”
收賬人靜了一瞬。
“你大可以現在就“銷”了我。”姜瓷的聲音很輕,卻一句比一句穩,“可你沒有。因為我這筆賬,接不乾淨——我一死,我平掉的整鎮賬沒人接,會順著你的冊子,往上頭崩回去。你收賬收到自己頭上,你擔不起。”
她當了這麼多年醫生,見慣了拿規矩壓人的人。規矩越大的人,越怕自己也被規矩清算。
收賬人翻賬簿的眼,第一次,在她臉上停住了。
“......有點意思。”他緩緩道,“難怪敢動主位。”
他背起手,往後退了一步。街上那些僵住的鎮民,血色又慢慢回來了些——他鬆了手。
“我不當場收。”他說,“我給你記一筆活賬。”
“什麼意思。”孫悟空喝問。
收賬人沒看他,只看著姜瓷,那語氣平得像在唸一條早寫好的條文:
“你越權平了三百二十七口的賬。這筆債,要麼你自己接——用你那根釘子,把主位交回來,人我照收。要麼,”他頓住,那雙眼裡第一次浮出一點近乎笑意的東西,“往後你每救一個人、每平一筆賬,我就往你名下多記一筆。記到你接不住的那一天,賬,自己就崩了。”
他說完,身形開始變淡。
“我不急。”最後一句,散在暗下去又亮回來的日光裡,“賬,從來不怕等。”
人沒了。
鎮子重新亮起來,鎮民們像被鬆開的線,一個個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誰也不知道方才那半刻,自己曾又被拖到過鬼門關前。
屋裡,孫悟空一拳砸在門框上:“陰的!這是明擺著堵死你——往後你救人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姜瓷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藥箱,看著那行“餘量不足三成”,久久沒動。
收賬人臨走那句話,像根針,紮在她最要命的地方。
她是醫生。她這輩子幹的,就是救人。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從今往後,她每救一個,都在往自己身上,記一筆還不清的賬。
“姜姐姐。”白小七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門邊,聲音發抖,手裡緊緊攥著那捲記名的骨簡,“它......它要拿我們所有人,逼你不敢再出手,是不是?”
姜瓷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森白的指尖,落在小骨雀微涼的發頂上。
“是。”她輕聲說,“但它算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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