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阿纓就聽見了水聲。
很遠，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鼾聲。
她睜開眼的時候柴房裡的火己經滅了，一線灰白天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描出門框的輪廓。
燕赤行不在門口，蕭無傷也不在乾草堆上。
她翻身坐起來的時候被冷風激了一下，這才發現門開著半扇，外面的寒氣裹著溼漉漉的水汽湧進來。
她抱著擀麵杖走出去。
柴房後面就是河岸，灰濛濛的天色底下，白河的水面泛著一層鉛色的光，流速比她想象中快，水紋推著水紋，嘩嘩地往東淌。
一條不大不小的烏篷船泊在岸邊，船頭坐著一個裹著厚棉襖的艄公，正嘬著煙桿子吐白圈。
蕭無傷站在船頭，左手扶著船篷，正仰頭跟艄公說話。
燕赤行蹲在河岸的石頭上，刀擱在膝頭，望著河對岸霧濛濛的田野。
阿纓走過去的時候蕭無傷回頭衝她笑了笑：“正好，胡伯給咱們弄了船。老周頭，順路往青州府城送一程。”
艄公姓周，六十來歲，滿臉核桃一樣的褶子，話不多，打量了她一眼，吐了口菸圈：“上船吧，趁霧沒散走得快。”
三個人上了船。
船不大，烏篷底下剛好坐三個人，中間堆著幾口麻袋和一卷漁網，阿纓坐在最裡面靠艙壁，燕赤行坐在船尾，蕭無傷歪在船頭跟艄公嘮嗑。
船離岸了。
白河的水流託著船身輕輕一晃，阿纓的後背貼著船艙壁，能感覺到木頭底下水波的顫動。
她沒有坐過船，頭一次上船覺得腳下虛飄飄的，整個天地都在微微搖晃。
“暈嗎？”燕赤行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還行。”
“看遠處。別盯著水。”
阿纓把目光抬起來，越過船篷望向河岸的遠山。
果然，視野遠了，腳下那種漂浮感輕了些。
她偷偷呼了一口氣，把擀麵杖橫在膝蓋上攥著，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棗木上溫潤的紋理。
船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散了大半，兩岸的田野和村莊逐漸清晰起來。
白河兩岸的柳樹還沒有全黃，垂下來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拂著水面，柳梢偶爾被水波捲進去又彈出來。
阿纓靠著艙壁把包袱開啟，掏出幹饅頭掰成小塊，遞給燕赤行和蕭無傷。
蕭無傷左手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你注意到了嗎，這河水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渾了。”
艄公老周頭在旁邊接話：“北邊打仗呢。前陣子上游來了好多兵，沿河紮營，把河灘踩得亂七八糟，泥沙衝到水裡，這半個多月都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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