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在殿階上坐了大約兩刻鐘。
日頭從偏殿的簷角移到屋脊正中，青磚地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回去。
她看著那團影子慢慢爬上自己的鞋尖，又爬上腳踝，心裡默數著時間。
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迴廊西側傳來，三個人，步子不一樣。
一個輕而穩，一個略重但節奏勻稱，第三個有些虛浮，像是被攙扶著走。
阿纓從殿階上站起來，往那方向走了三步便停住了。
迴廊拐角處先露出來的是燕赤行的肩膀，灰布衣裳上沾著山石蹭出的白粉。
他側身讓了讓，露出後面那個人——蕭無傷的左胳膊架在燕赤行肩上，整條右臂還是吊在胸前，但衣裳下襬撕了一道長口子，露出來的小腿上纏著一圈新綁的粗布，暗紅色的血跡滲出來洇成一片。
阿纓的目光從蕭無傷的腿上掠過，落在他身後。
第三個人也拐過了迴廊的彎。
穿一身皺巴巴的白衣，袖子被山風灌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下頜瘦得稜角分明，顴骨支著薄薄一層皮肉，眼窩底下是深青的陰影。
但那雙眼睛清透如初，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像溪水被石子打碎又重新聚攏。
沈清辭望著她，嘴唇微微張開了又合上。
他被關了近兩個月，被困在孤崖上風吹日曬，瘦得像一杆被削薄的竹。
但他站在原地，腰背依然是首的，那把雲紋劍被他握在手裡——阿纓這才注意到，劍鞘上多了好幾道新磨的劃痕，大約是被禁制絞出來的痕跡。
西個人隔著三丈的迴廊站著。
風從廊中穿過去，把晨光和灰塵攪成一團金黃。
阿纓先動了。
她走過去，走到沈清辭面前，停住。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她仰頭看著他削瘦的臉——比她上一次見的時候窄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青黑地冒出來，襯得那道唇線發白乾裂。
她伸手從包袱裡摸出一塊油紙包，遞過去。
油紙還帶著她胸口的體溫，攥在她掌心裡焐了半個多時辰。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塊油紙包，慢慢伸手接過去。
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思過崖石壁上摳下來的灰白粉末。
他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個白白胖胖的饅頭，皮面微光流轉，像剛出籠的一樣熱氣騰騰。
他看著那個饅頭看了很久。
久到阿纓以為他不打算吃了，他才低下頭，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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