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在鋪子裡躺了三天。
蘇晚晴給她把脈的時候眉頭一天比一天松，到第三天傍晚鬆開手指的時候終於說了句“漲回兩成半了”。
阿纓把手腕收回來活動了一下，掌心裡的銀金兩色炁在皮膚底下薄薄地鋪著，比從夾層出來時厚了一層，但仍然只夠日常走動用，想開灶揉麵都得省著。
鋪子沒開張，但後院沒冷著。
蕭無傷每天清早把灶膛裡的火生起來燒一鍋熱水。
沈清辭把後院那叢薄荷周圍的土翻了一遍又澆了水。
馬小六在院牆根底下那排新木樁上重新編了第三遍繩結。
蘇晚晴把曬好的藥草紮成小把掛在屋簷底下。
陳知微在後屋躺了兩天之後開始下地走動，舊道袍洗了晾在竹竿上，人穿著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短褐坐在井臺邊上用草莖編東西。
他編得很慢，手指頭彎曲的弧度還沒完全恢復，但編出來的東西有模有樣——一隻巴掌大的小籃子，篾條細而密，收口處壓得服帖。
第西天早上，阿纓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時候，街對面多了一個人。
那人在東街中段那棵舊槐樹底下鋪了一張草蓆，席子上擱著幾隻編好的草籃子和草鞋，還有兩捆沒編完的席草。
一個乾瘦的老婦人盤腿坐在草蓆後面，雙手不停地在編一隻新的籃子，篾條在她指間翻折穿插，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頭髮全白了，在腦後綰了個小小的髻，臉上全是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很亮，低頭編籃子的時候偶爾抬起來掃一眼街面，目光跟阿纓對上的時候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齊的牙。
阿纓在門檻上多看了兩眼。
那個老婦人編籃子的手法跟陳知微剛才在井臺邊上的動作很像——篾條起頭的方式、收口的弧度、籃底那個十字交叉的壓法。
她沒有站起來走過去，只是在門檻上繼續坐著，看那個老婦人編完了第三隻籃子又拆了一隻編得不太滿意的重來。
中午的時候蕭無傷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半袋子米和一包從王屠戶那裡買的排骨。
他經過槐樹底下的時候在老婦人攤子前面停了一下，彎腰看了看那些草籃子和草鞋，然後花了三文錢買了雙草鞋回來擱在門框邊上。
他走進鋪子的時候阿纓還坐在門檻上，他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句：“那老婆婆編草鞋的手法跟陳知微編籃子的手法一樣。收邊的那圈壓法，全永安鎮找不出第二個人會。”
阿纓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老婦人還在槐樹底下坐著，午後日光從槐樹殘餘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頭，把那件靛藍布衫照得泛白。
她編完第六隻籃子之後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然後把剩下的兩捆席草攏了攏，收進了身邊一隻舊布袋裡。
她站起來收拾攤子的時候動作不急不慢，把草蓆卷好紮緊，布袋挎上肩，草籃子和草鞋分裝在兩隻手拎著，沿著東街往南走。
阿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院裡的人——陳知微正靠在井臺邊把那隻編好的小籃子翻過來看底部的十字壓紋，他的手指沿著籃底的紋路走了一遍，停了一息，然後把籃子擱回膝頭。
“她往南邊去了。”阿纓對著井臺方向說了一句。
陳知微的手指在籃底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