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碎了之後，神明所在的地方也起了變化。
那地方沒有名字。
三千年之前它是一方懸浮在蒼穹之上的白石臺，三面環著流動的雲氣，雲氣之下是層層疊疊的凡間山川，像一幅被捲起來又展開了無數次的舊畫。
但三千年過去，白石臺的邊緣己經被歲月的侵蝕磨得參差不齊了，有些地方碎裂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空蕩蕩的、沒有落腳處的虛無。
雲氣比以前稀薄了大半，從裂縫裡滲進來的不再是凡間的風，而是一種更冷的、帶著星光氣味的流動，拂過檯面時會把邊緣的碎石捲起來拋進虛無處。
司常坐在石臺正中央。
他的面目看不清楚。
他周身籠著一層暗灰色的光暈，那層光暈在凡間看來也許像一道身影輪廓，但在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上，那層光暈是他最後保留的“形”——他己經三千年沒有以完整的面目示人了。
維持秩序需要他把大部分意識分散在天幕柱心和凡間眾多契約節點上，能收攏到自己身上的所剩無幾。
他的“形”是一道消瘦的、輪廓模糊的暗影，盤腿坐在石臺正中，手部的位置似乎握著一根細長的東西，可能是權杖也可能是別的器物。
他面前懸浮著一片光幕，光幕上流動著凡間各地的畫面。
城郭、田野、村莊、街道、奔跑的人、睡夢中翻滾的人、提著行李往南走的人。
那些畫面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同一片湖面，在他面前交織成一張流動的網。
他注視著那些畫面，暗灰色光暈裡看不清表情，但那些畫面流動的速度在他注視下微微放慢了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流速。
“你做的好事。”一個聲音從石臺邊緣傳來。
司常沒有轉頭。
那道暗灰色的輪廓甚至沒有動彈。
從石臺邊緣走過來的另一道身影比他凝實一些，至少能看出肩寬和手臂的輪廓了。
金橙色的光暈在邊緣流動著，比從前穩定了許多——司滅在蒼梧山地脈裡存了三千年的金橙色餘炁被阿纓拿走之後，他體內的炁反而勻淨了。
雖然少了大半的存量，但不再狂暴，不再向外滲漏。
他現在的形態比過去三千年裡任何時期都凝實，像一個被削去了贅物之後露出本骨的骨架。
“你應該攔住她。”司滅在離他三丈的地方停下來，沒有走近。
“攔不住。”
司常的聲音平而沉，像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共鳴，“她的炁己經在柱心裡紮了根。司生那枚玉片認了她，司滅你親自給了她那半池餘炁。
我在地底留的暗禁制被她的炁和另一股外力同時衝破的時候，契約的斷裂就己經不可逆了。”
司滅站了一會兒，金橙色的光暈邊緣微微顫動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等死？”
“不會死，天幕最終會由她的炁重鑄。她在舊墟陣眼裡己經開始釋放自己的炁去覆蓋柱心了，等到覆蓋完全完成的那一天，她會用自己的壽元撐起新天幕。到那時候我們兩個就不再需要供給炁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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