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常的聲音從暗灰色光暈裡傳出來，比剛才低了一層，“舊墟底下的殘陣、靈基的覺醒條件、陳知微的薄冊。每一條路我都算過。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是我們兩個人的消散。我算不到第三種結局。”
司滅在他身後三丈的地方站了很久。
金橙色的光暈緩慢地流轉著，像夕陽最後殘留在地平線上的那線光，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窄。
“祁修遠，”他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你把陳知微困在藏經閣裡多久了？”
“五天。”
“他還是不肯說完整的陣法圖？”
“不肯。”
司常的聲音恢復了一開始的平首，“他寧可用他的命把殘陣的最後一步一起帶進地裡，也不肯讓我拿到補全天幕的方法。”
司滅走回石臺邊緣坐了下來。
他坐在碎裂的臺沿上，金橙色的光暈被來自下方的星光氣息吹得微微晃動。
他低頭望著下方凡間的燈火和田野，那些風景比他剛登神時清晰了許多——也許是天幕裂隙讓星光透進來的緣故，也許是他的形態比從前凝實了的緣故。
“你還記得顧長歌的樣子嗎？”司滅問。
司常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暗灰色的光暈在石臺中央微微波動著，像一個人閉目沉吟時衣襬被風吹動的幅度。
“記不全了。”他最後說，“只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先動。”
“我也是。”
司滅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吞沒了。
“左邊先動 他坐在這塊臺子上的時候總喜歡把腿盤在另一條腿上，姿勢跟我們兩個都不一樣，他坐不住。”
風從凡間吹上來，穿過天幕的裂隙，拂過兩個神明所在的殘破白石臺。
那些被星光浸透的氣流拂過暗灰色和金橙色兩種光暈的表面，把它們裹在一起又分開，像兩條從同一片水域出發但流向了不同方向的支流。
石臺正中的光幕還在流動著。那些畫面己經模糊了大半，但仍然能辨認出一些輪廓——有人提著燈在夜路上走，有孩子在井臺邊玩耍，有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補衣裳。
一層一層細碎的凡間景象在光幕中浮沉流轉，像一面被風吹皺了的湖面上倒映著的無數碎片。
司常的暗灰色輪廓始終面對著那片光幕。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凡間又過去了一個時辰。
然後他極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像冰面上最細的裂紋，幾乎無聲：
“你回來之後，左邊先動的那半邊臉還在嗎？”
司滅沒有回答。
他坐在石臺邊緣望著下方的燈火和星光，金橙色的光暈被風吹得緩緩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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