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城往青雲山的夜路，比阿纓記憶中窄了半寸。
也許是連日趕路讓腳底磨薄了，踩在碎石和硬土上的觸感比以前更清晰。
也許是天幕裂隙把星光放得太亮了，所有東西的輪廓都被洗過一遍，連路邊的野草尖上凝的露水都能看清形狀。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勻著氣力，丹田裡的炁經過一夜的自我恢復己經從兩成漲到了三成出頭。
慢，但確實在往回升。
蕭無傷走在她左邊，步子跟她錯開了半拍。
他右胳膊的舊傷在晝夜溫差大的夜裡偶爾會發酸，但他把手插進袖口裡攏著，什麼也沒說。
燕赤行走在更遠一些的側面，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像一面被風決定方向的旗，但始終沒有離開她周身二十步的圈。
馬小六走在最前頭探路。
這是他主動要的差事，說“我臉生腿快，萬一前面有人蹲著，我先看見我先跑”。
蘇晚晴給他備了兩包應急的藥粉和一根短哨，說“看見不對就吹，吹完往東邊跑別回頭”。
馬小六把哨子掛在脖子上，圓臉上的笑容在星光裡亮得像一枚剛出籠的饅頭，但阿纓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比平時低了半寸重心，是受過正經訓練的人才會有的警覺步態。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路邊出現了一間廢棄的舊磨坊。
風車己經塌了半邊，石磨盤上落滿了枯葉和鳥糞，屋簷下掛著半截斷了繩索的舊鈴鐺，被夜風吹得偶爾碰一下發出極輕的叮響。
馬小六鑽進去探了一圈出來說“沒活物”，隊伍就在磨坊裡面歇了半個時辰。
阿纓坐在石磨盤邊沿，把水囊解下來喝了一口。
水涼透了，順著喉嚨下去激得她整個人一凜。
蘇晚晴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包乾草藥遞給她含，她放進嘴裡抿著，苦味在舌根慢慢化開，丹田裡那層薄薄的恢復速度似乎又勻了一分。
“陳知微在藏經閣裡撐了五天。”
蕭無傷靠在磨坊的木柱上，把草莖換了個方向叼著，“五天沒出來，吃的靠農戶送。司常的人如果真的要抓他，早就動手了。他們是在等他熬不住了主動走。”
“那他為什麼還不走？”
“他在留東西。”
蕭無傷把草莖從嘴角摘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他那種老派文人的脾氣我懂，走之前要把該留的留下來才肯離開。
他大概在寫最後一份薄冊，把還沒交代完的事寫完才會動身。但五天沒寫完，說明他寫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長。”
阿纓把水囊的塞子重新擰緊了。
“那就快一點，在他寫完之前到。”
他們重新上路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星光比前半夜更密了，把路面照得白晃晃一片。
穿過一片矮松林的時候，阿纓放慢了腳步——松林邊緣的泥地上有幾道較新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往青雲山方向去了，步伐間距很大，像是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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