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白石臺上，司滅坐了很久。
他坐的位置是石臺邊緣一處碎裂的缺口旁邊，一隻腳懸在虛空上方，金橙色的光暈被夜風扯得很薄，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舊袍子邊角起了毛。
他低頭望著下方凡間的燈火和流雲，過了很久才開口說話。
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
“那年初春下了一場大雨。”
司常的暗灰色輪廓在石臺正中微微動了一下。
“你記這些做什麼。”
“你記得那時候顧長歌在幹什麼嗎？”
司常沒有回答。但他面對著光幕的方向轉了一個很細微的角度，像是從注視凡間轉成了面對虛空。
暗灰色光暈裡的那個“形”似乎在慢慢收攏，像一個人閉眼之前最後調整了一次坐姿。
司滅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從記憶底層往上撈東西。
“那天雨下得滿山都是霧，我們在舊墟的石臺上坐了一整天，誰也看不清誰的臉。顧長歌說“這雨要是下到晚上還不停，明天咱們就不用去後山割草了”。
你那時候正在算一個陣法，頭也沒抬，說“雨停了草長得更快，後天割比明天割更累”。然後顧長歌把一片最大的荷葉頂在腦袋上跑了出去，說“那我現在就去割，免得後天再累”。”
他停了一下。
金橙色的光暈邊緣微微顫動了一下。
“你記得這事嗎？”
“……記得。”司常的聲音終於從暗灰色深處傳過來，比之前低了一度，“我在算的陣法是登神之法的第一節。那一天算通了。我當時沒有告訴你們。”
“我知道你那天算通了。”
司滅說，“你半夜把我和顧長歌叫起來，說你找到路了。顧長歌那時候正在打鼾，被你搖醒的時候嘴上還掛著口水。他聽你說完登神的事之後第一個問題不是“能活多久”，是“那我以後還能吃荷葉包的飯糰嗎”。”
暗灰色輪廓那邊沉默了很久。
司滅感覺到石臺表面有一陣極輕的振動，像什麼東西在厚厚的地層底下緩慢翻了個身。
然後司常的聲音再次傳過來，比之前輕了：“……能吃。登神之後凡間的食物入不了口，但如果你願意，可以保留嚐到味道的記憶。”
“所以他後來沒再吃過飯糰了。但他每次坐在這塊臺子上朝下望的時候，都會提到那年荷葉包的飯糰。他說“那片荷葉是我摘的，上面還有水珠”。”
風從凡間吹上來，穿過天幕裂隙，拂過兩個神明所在的白石臺。
司滅坐在碎裂的臺沿上，金橙色的光暈被那陣風吹得向後散開了一瞬，露出底下像人形骨骼一樣更暗的核心輪廓——他己經老透了，核心的部分比外圍更晦暗，像一塊被反覆燒過太多次的炭，外層脆而薄，內裡還在發著殘餘的光。
“趙無垢。”司常忽然喊了司滅的本名。
司滅沒有應。
“你那天喊我來分食顧長歌剩餘生炁的時候，我猶豫了三天。那三天裡你每天坐在這塊臺子邊緣，像我剛才坐的那個位置，一句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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