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色輪廓在石臺正中猛地暗了一瞬，像一盞燈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火焰。
然後重新恢復了原先的亮度。
“你把他的炁分給我的時候，”司常的聲音比之前多了某種質地，像砂紙磨過木質表面留下的毛澀感，“我捧著那團東西問你“他還能留下什麼”。你說“他把最後一點記憶留在這炁裡了。他走之前笑了一下，左邊先動的”。”
石臺上的風忽然大了一陣，把兩個神明周身的光暈都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傾過去。
司滅在風口裡微微前傾了身子，金橙色的光暈在他核心周圍合攏了一些又散開一些。
“後來三千年裡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左邊先動的笑。”
司常把那句話說完了。
暗灰色輪廓緩緩轉向光幕的方向，光幕上的凡間畫面在那一刻放慢了流速——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衣裳，針尖在布面上一下一下地進出。
她縫了大約十幾針之後停下來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嘴角彎了一下，左邊先動的。
司滅看了一眼那幅畫面，把目光移開了。
“他留下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
司滅說，“你我從他炁裡分到的那些記憶碎片，三千年了還沒用完。你算陣法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呆住的那幾息，就是他在那幾息裡又冒出來了。你只是沒有告訴過我。”
司常沒有回答。
暗灰色輪廓正對著光幕，光幕上的畫面恢復了正常的流速——老婦人還在縫衣裳，孩童在巷口追打，賣糖葫蘆的擔子從街上悠悠地過去。
那些畫面一層疊著一層地流動著，像一面被風吹皺了的水面上浮現又消散的無數映象。
風又從凡間吹上來了。這一次帶著更濃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混著遠處田野裡新翻的犁溝和即將萌芽的麥粒的潮意。
那片風穿過天幕裂隙拂過白石臺的時候，把兩個神明之間的那層沉默也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古舊的、被壓在三千年光陰底層的底色。
司滅在碎裂的臺沿上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了石臺內側。
他的腳步聲在金橙色光暈底下極輕，像曬透了的幹葉子被風推過石面。
他走到司常身邊，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各據一隅，暗灰色和金橙色兩道光暈在石臺正中交匯了一次又分開，邊緣各自均勻地亮著，像兩隻放在同一張桌上的舊燈盞，中間隔著一截能再燃幾百年的燈芯。
夜幕深處，凡間的星光正在一層一層地穿過天幕裂隙滲入白石臺所在的空間。
那些星光把暗灰色和金橙色邊緣的輪廓勾得分明瞭一些，像一幅用舊墨畫的畫被重新潤溼過，邊角暈開了但也清晰了。
風還在繼續吹著，從遠方田野和山脊的方向往上湧，把草木的氣息和露水的涼意一起送進兩道光暈中間那片被共享了很久的虛空裡。
凡間某處，有人正在揉麵。
木案板被面手反覆壓揉發出輕微的悶響，節奏勻而穩，像一首正在被反覆演奏的短歌。
揉麵的人沒有抬頭看天幕，也沒有想神明的過去，只是低著頭把麵糰在掌心裡翻折推壓，讓銀金兩色炁順著指縫滲入面層，把初冬的寒氣從麵粉裡驅散開。
麵糰在她手下越來越柔韌，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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