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近看比遠望更舊。
塔身的白灰早己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磚體。
塔基被三溪交匯的水汽常年燻著，長了一層暗綠色的潮蘚，邊緣處還有被水浸透的深色水漬。
塔門緊閉著，門板上的漆皮翹起來又捲曲著垂下來，像一張褪了皮的舊傷口。
門環是一對生鏽的鐵獸頭，面目模糊，嘴裡各銜著一枚半鏽的鐵環。
阿纓繞塔走了一圈，在塔後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一扇半人高的側窗，窗欞上的木條斷了三根，剩下的被風雨泡得發白變脆。
她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整扇窗框鬆動下來，連著碎木屑一起落在了裡面。
她蹲下來探頭望進去，塔內光線昏暗，一層的大堂空蕩蕩的，除了中間一座灰白色的圓形石臺之外什麼也沒有。
她翻窗進去了。
落地時靴底踩在積了厚厚一層灰的磚地上，發出悶而細碎的聲響。
大堂比她想象的更高，穹頂隱在暗處看不清楚，只在正中的石臺正上方有一線細光從穹頂裂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石臺表面，像一根豎首的光柱定住了整個空間。
她走向那座石臺。石臺比舊墟那座小了一圈，但形狀相似，表面也刻著花紋。
走近了她才看清，石臺表面刻著一整幅地圖——三座山的輪廓，三條河的走向，三處標記位置分別用三種不同的刻法標出。
一處刻著一朵半開的花（司生），一處刻著一朵全盛的花（司滅），一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司常）。
司常那朵花的位置正是這座白塔。
阿纓伸手碰了碰那朵含苞花的刻痕。
她的指尖剛一觸到石面，整座石臺的刻紋同時亮了一下——銀白色和暗灰色的光在紋路里交纏著閃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了。
她感覺到石臺底層有一股力量被觸動了，極輕的、像一隻警惕的眼睛隔著一層薄紗朝她這個方向瞥了一下。
她收回手，蹲在石臺旁邊仔細觀察。
石臺底座處有一圈拼接縫，縫裡嵌著一層灰白色的硬質物，她伸手摸了摸，是指尖碰上去微涼的光滑面——像玉。
“就在這底下。”她低聲說。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的後頸一緊，但那個腳步聲的節奏讓她在轉身之前就己經認出了主人。
輕而勻，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距相等，劍鞘磕在腰側的金屬細響在空曠的大堂裡被放大了數倍。
她轉過身。
沈清辭站在大堂陰影和光柱交界的地方，身上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舊衣，衣襬的下半截沾著露水和草籽，像是走了很長的路。
他手裡握著那把雲紋劍，劍刃泛著大堂暗光裡唯一一縷冷白。
他的面容比從思過崖下來之後又清瘦了幾分，但那雙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了——從前是一層清透的溪水，如今溪水底下多了些沉澱下來的東西，像河床上被水流反覆沖刷了很久的卵石，磨去了稜角只留圓潤的質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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