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放在思過崖上，是給我留了一條命——宗門裡其他人犯了這種事，當場就處死了。他把我關起來，是等他自己想明白怎麼處置我，或者等我把事情想明白。”
阿纓聽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那種她從永安鎮初遇時就聽出來過的溫和又回來了。
但他現在說“溫和”的方式跟那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的溫和底下壓著一層表演的底色，現在的溫和是磨掉了外漆之後露出來的木頭本色，舊了也皺了，但確實是真的。
“那你現在還恨他嗎？”
沈清辭走完了一整段上坡路才開口回答。
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日光裡：“不恨了，但也不回去。”
阿纓沒有再問。
她走路的步伐節奏沒有變，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清瘦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下頜的線條比以前硬了一倍，那雙眼睛底下確實洗掉了從前的灰霧，露出來的東西清澈而沉著，像一條被重新疏浚過的河，河道里的淤泥清乾淨了，水流得比從前更穩。
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她又把目光轉回去了。
“那你以後打算去哪兒？”
“沒想好。”沈清辭說，“先把舊墟的陣開了，把天幕契約斷了。然後你想去哪兒，我可以跟著去。也可以不跟著，看你需不需要。”
“我需要人端盤子。”
“那我去學揉麵。”
他頓了一下，“揉麵比使劍難。使劍的招式有一套固定的路子可以練，揉麵的力道每一次都不一樣，面不一樣水不一樣天不一樣手的熱度不一樣。我學得慢，你別嫌。”
阿纓走路的節奏沒有變，但她嘴角那根線彎了一下。
弧度極小，不仔細看看不見。
沈清辭看見了。
他也彎了一下嘴角，然後兩個人各自把目光移開了，繼續走路。
隊伍走了大半個下午之後在一處溪邊歇腳。
阿纓蹲在溪邊洗臉的時候，沈清辭坐在一塊石頭上把劍抽出來重新擦拭。
劍刃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細灰——白塔內積了多年的那種——他用粗布從劍脊到劍刃反覆擦了三遍才收乾淨。
擦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把劍收回去，而是把劍身橫在膝頭，藉著午後斜陽的光慢慢看劍脊上那些被磨過的紋路。
這把劍跟了他十二年。
在他還是青雲山首徒的時候它被擦得鋥亮如新，每一場比試之後都會用專門的藥膏保養。
後來他下了思過崖、離開宗門、走上一條沒有回頭路的路，這把劍也跟著他沾了灰塵和露水，劍鞘上被禁制絞出來的劃痕一道疊著一道。
但劍刃本身依舊鋒利，淬過火的鋼面在日光照耀下泛著深沉的、被反覆磨過之後沉澱下來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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