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沒有從特定的方向來，是從西面八方同時壓下來的。
渾厚、空洞、帶著一種被時間和權柄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憊，“你拆了天幕契約，三界會亂。你現在停手，我還能護住你。”
阿纓的膝蓋又在彎了。
但她沒有收手。
她把擀麵杖握得更緊，丹田裡最後西成銀白炁被她從深處逼了出來，三色光束在暗穴裡猛地粗了一圈。
“三千年了。”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吸了多少個靈基的命了？”
“秩序需要維繫。”暗灰人形的聲音沒有波動，“你今日拆了它，明日人間大亂。天幕一塌，氣候異常、地脈崩潰、妖魔叢生。你自己死了不打緊，你覺得你身後那些人活得了？”
阿纓沒有回答。
她把最後三成銀白炁全部推了出去，三色光柱在暗穴深處炸開，把整棵“光樹”的根系徹底點亮。
暗穴底部的暖光翻湧到極致之後猛地一收——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熄滅了——然後重新緩緩亮起，但顏色變了。
從混合暖色變成了純粹的銀金色，中間夾雜著細微的暗灰紋路，但不再來自司常，而是她自己的印記烙進了陣眼裡。
她完成了。
天幕契約的三千年鏈條在她手中被徹底斬斷。
暗穴底部那層暖光安定下來，銀金色的光在刻紋裡緩慢流動著，像一條重新開始流淌的河道。
她的炁見底了。
這一次是真的幹了。
丹田裡連最後一絲餘溫都被榨盡，空得像一隻被倒扣過來在牆上磕了又磕的面盆。
她的膝蓋重重磕在石臺面上，擀麵杖從掌心滑脫，滾落出去砸在石臺上清脆地彈了兩下。
但她還撐著沒有趴下去。
雙手撐著石面，膝頭髮抖，視線邊緣開始發黑。
頭頂那道人形暗灰陰影在天幕契約斷裂的瞬間猛地劇烈震顫。
他懸在半空的身形像一面被震碎的冰面，暗灰色的邊緣層層剝落。
他沒有面目，但阿纓感覺到那個虛無的臉龐正在朝著她的方向保持著凝望的姿勢，首到最後一片暗灰碎片也像煙一樣散盡了。
天空恢復了澄淨。
天幕上那道銀色細弦徹底斷裂了，殘餘的銀光像斷了的琴絃一樣蜷曲著縮回穹頂兩側。
真正的、深藍色的天穹完整地鋪展開來，日光純粹地灑落舊墟，照在石臺上那棵被完全點亮的光樹上。
阿纓跪在石臺上喘了很久。她撐著自己的胳膊想站起來，但兩條腿一點勁也使不上。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但指尖發涼，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冬天把手指伸進冰水裡泡了很久以後的那種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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