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幾滴，砸在舊墟外圍的蘆葦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有人在一張極大的宣紙上極輕地撣著墨。
後來越下越密，雨聲連成一片，把整個世界都裹進了那層白茫茫的響動裡。
營地旁邊臨時搭起的油布棚被風吹得啪嗒作響，雨水順著布面匯成細流往下淌，在泥地上衝出幾道淺淺的溝渠。
阿纓坐在油布棚最裡面，靠著木樁，膝頭攤著那枚司生玉片。
她剛走完最後一圈功，銀金兩色炁在體內融得很勻，丹田裡蓄了八成的量。
明天開陣應該夠用。
她正要把玉片收回去，雨幕深處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踩著泥水從蘆葦叢那邊過來，步子急而亂，靴子陷進泥裡又拔出來，啪嗒啪嗒地在雨聲裡格外清晰。
馬小六渾身溼透了衝進棚子底下，圓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的——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嘴唇乾裂著，雨水順著他的額髮往下淌進衣領裡。
他喘著氣，手在懷裡摸索了好幾下才掏出一個油布包，遞到阿纓面前。
“姑娘……剛才有人從蘆葦叢那邊扔進來的。我看到他的背影了，穿著白衣裳，往青雲山方向跑了。”
阿纓接過油布包拆開。
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火漆封口上壓的印是一朵半開的花——跟司生玉片上一模一樣的紋路。
她拆開信紙，藉著油布棚裡唯一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油燈光讀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是沈清辭的。
她認得他寫“阿纓”兩個字時那一撇收尾處微微上挑的習慣。
但信的內容讓她讀第一遍的時候沒有完全理解，讀第二遍的時候開始發冷，讀第三遍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沒有動。
“阿纓親啟，這封信是我上思過崖之前寫的，藏在舊衣夾層裡以防萬一。此刻你讀到它，說明我己經被宗門的人帶走了，或者我被自己逼到了必須坦白的地步。
永安鎮初遇不是偶然。
宗門早己得到靈基覺醒的異象方位，派我前往永安鎮接近你、獲取你的信任、在你覺醒之後將你帶回青雲山。
我在雨夜破廟裡接近你時說的每一句話、吃的每一口面，都在執行宗門指令。
我騙了你。
從第一眼開始就是。
但後來事情變了。
我在思過崖上想了很多遍，從永安鎮那碗光面到你把玉牌還給我時手裡殘留的溫度，我每想一遍就多明白一件事：我沒辦法執行完這個指令。
所以我寫這封信藏著，萬一有朝一日宗門重新找到我，或者我有機會向你坦白這一切。
你讀到的這一刻，說明我或許己經被宗門帶走了，或許正要回去面對一切。
阿纓，我不求你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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