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決定在第二天清早出發去歸墟。
她沒有把這個決定放在明面上說出口。
她只是重新壘了蒸籠疊回牆角,把新開的半袋麵粉袋口紮緊,把用過的案板翻過來晾著——這些動作看起來像是整理鋪子準備明天繼續開張,但她擺完最後一隻碗的時候。
蕭無傷在門框邊沿靠著叼著草莖看了她完整的一整套動作,然後他把草莖從嘴角取下來,沒有問她,只是把那頁舊紙從懷裡抽出來攤平在灶臺邊沿,用手指在紙面上某個位置點了三下。
“歸墟的入口不在固定座標上,它根據持信物者的炁的走向移動位置。”
他用指尖沿著紙面上那條虛線走了一遍,“你今天晚上睡覺之前,把石頭放在枕頭底下。它會告訴你去哪裡。”
那天夜裡阿纓把石頭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的時候,石頭的溫度跟她額頭觸碰枕頭那一側的布面溫度幾乎一致。
她閉上眼之後,丹田裡那層銀白餘溫的脈動跟枕頭底下的銀白紋路開始以相同的頻率共振。
共振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她的意識像被一層很薄的水膜託著浮了起來,離開身體,穿過屋頂和夜空,停在了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的地面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材質——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更接近某種被壓實的舊灰燼的表面,踩上去不會留下腳印但能感覺到那層質地在腳底下微微下陷。
西面都是銀白色的霧氣,霧的厚度不勻,有些地方薄到能看見地平線,有些地方厚到像牆壁。
她沿著一條几乎察覺不到的緩坡向下走了大約幾十步,霧氣在前面分開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來的光比銀白更深一些,接近她體內那層銀白餘溫最深處的底色。
她沿著那道縫往前走。
霧在她經過之後重新合攏,像水面被船劃開之後恢復平整。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棵樹的輪廓。
不是活的樹。
是一棵被壓平了的樹的印記,嵌在地面裡,像一枚被反覆印製在舊紙頁上的木版畫的殘留。
樹的枝幹形態完整但厚度極薄,邊緣被時間磨得模糊,只剩下主幹和主要分支的輪廓還清晰可辨。
銀白色的光從那些輪廓線內部滲出來,把整棵樹的樣子鋪在她面前的舊灰燼地面上。
樹根的位置有一行字。
字是用某種跟地面質地相同的東西刻進去的,比地面顏色淺一個色階,像用指甲在舊紙上壓出的凹痕。
那行字她看了很久才辨認出完整的筆畫:
“第三層封印之下,非天非地非神非人。吾在此等了三千年,等一個能看見這行字的人。”
她把那行字讀完的時候,感覺到丹田裡那層銀白餘溫的脈動猛地跳了一拍。
樹的輪廓在那一刻暗了一瞬,然後重新恢復亮度。
她感覺到這棵樹的印記本身就像一封被折起來留在這裡的信,等著有人走過這道霧縫的時候展開來看。
她還想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意識被一層從上方降下來的暖意托住了。
那暖意順著她的脊柱往下走,把她從那片銀白霧氣和舊灰燼地面之間緩慢地往上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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