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其中一段斷了呢？”趙無垢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用指腹抹了一下嘴角。
祁修遠沉默了片刻。
“如果其中一段斷了，迴圈就會中止。人養地、地養天、天養人。任何一段斷了，另外兩段也會跟著在數百年之內崩潰。”
顧長歌靠著石柱聽著他們的討論，伸手接了一滴從簷邊落下的雨水在指腹上看了一會兒。
“那我們把它接上不就好了，哪段斷了就補哪段。”
“怎麼補？”祁修遠抬眼看著他的側臉，“天塌了你能上去補？地裂了你拿什麼填？”
顧長歌把指腹上那滴雨水彈掉了，轉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就想辦法上去，想辦法填，你算得出來辦法的。”
祁修遠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卷冊收好重新捲起來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石臺邊緣望著雨幕後面逐漸轉亮的天色。
遠處的山脊被洗過之後綠得發亮，雲層正在變薄，幾縷斜陽從雲隙裡漏下來把溼漉漉的田野照出大片大片暖黃色的光斑。
那是他們發現登神之法的第三年。
他們花了三年把殘頁補齊、斷句連通、邏輯理順。
整套方法的最後一步是在舊墟石臺上三個人同時啟動的，他們面對面坐著，膝蓋之間的石臺面上攤著完整的陣法圖，三股不同顏色的炁從各自掌心流入同一座陣眼。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都覺得自己做的是一件對的事。
顧長歌覺得天幕如果不補總會塌的，早補晚補都一樣；趙無垢覺得萬物有終才有始，把己經崩壞的東西結束了才能重新開始；祁修遠算了很多遍，確認了這套方法的成功率能到九成以上。
三個人坐在同一張石臺上各自亮出掌心的炁光——銀白、金橙、暗灰——在即將交匯之前看了一眼彼此的臉。
那一天祁修遠看了一眼顧長歌，注意到他嘴角彎了一下，左邊先動的。
那天的光很亮，把三個人都照透了，像三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葉子，被風託著還不知道會落在哪條河上。
然後三色炁在他們掌心之間匯攏了，石臺表面亮起了一個同心圓狀的光紋，從中心往外擴散。
那之後的事，凡間和神明的記憶都沒有再完整記錄。
舊墟的藤蔓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慢慢覆蓋了石臺表面，歲月和風雨把他們的痕跡一層一層地磨平。
白石臺在雲層之上慢慢被侵蝕碎裂，凡間的河水改了幾道彎，舊墟旁邊的蘆葦越長越密，把他們曾經坐過的位置和膝頭相觸過的石面掩在了一層又一層的青綠和枯黃之間。
司滅在白石臺邊緣坐了很久，把那些畫面從記憶底層撈上來又放下去。
金橙色光暈在他周身緩慢地流轉著，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溪流，只是流速比以前慢了一些。
他沒有轉頭看司常的方向，只是對著下方的雲氣和星光，把最後一段記憶擱在了石臺表面的空氣裡：
“他笑的時候左邊先動這件事，我其實是在我們都登上白石臺之後的第二年才真正記住的。那天他說“以後吃不到了，但沒關係，我記得那個味道”。
他站在石臺邊緣往下望凡間的田野和炊煙，表情很平靜，像己經把想吃的都嘗過了一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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