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垢從小就知道一件事——有些事情必須有人先動手。
他七歲那年冬天，師父帶回三個孤童同門修習。
顧長歌是第一個被領進門的，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懷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幹餅。
師父把他按在灶臺邊上取暖的時候，他第一句話問的是“他們還有吃的嗎”。
趙無垢蹲在門檻上看著那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孩子把幹餅掰成三份分給另外兩個更小的，自己只留了指甲蓋那麼大一小塊。
師父問他：“你看見了什麼？”
他說：“看見了以後要由我來動手。”
他從來沒有解釋過這句話。
但後來的一生他都在踐行。
顧長歌是那個把東西分給別人的人，祁修遠是那個算清楚該分多少的人，趙無垢是那個在所有人猶豫的時候第一個伸手把東西遞出去或者收回來的人。
他不喜歡猶豫，不喜歡在“要不要做”之間反覆拉扯消耗時間。
他在心裡先算好最壞的結果，如果能承受就動手，如果不能承受就提前切斷。
這一套方法陪了他一輩子，從凡間的田野到白石臺頂的三千年。
顧長歌消散的那天晚上，趙無垢在石臺邊緣坐了很久。
他面前懸浮著顧長歌殘餘的生炁——銀白色的、正在一分一分散逸的光團。
祁修遠站在石臺另一側，暗灰色的輪廓在那一刻幾乎維持不住形態了，邊角像被風吹散了的煙，聚了又散，散了又努力聚。
他算了很多天，算出了唯一一條能保住天幕不塌的路。
但他沒有把那條路說出來。
他坐在石臺正中，面朝光幕的方向，整個人的輪廓塌下去了一截。
趙無垢知道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有人替他說出那句話。
他在等有人先動手。
所以趙無垢動手了。
他把手掌探進那團正在消散的銀白光暈裡，把那團炁攏住、收攏、分成了兩份。
過程比預想中更疼——那些銀白炁裡還殘留著顧長歌的知覺，像是被割離本體時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又平靜了。
趙無垢把其中一份託到自己面前，另一份轉向祁修遠的方向，推了過去。
暗灰色輪廓抬起了頭。
趙無垢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祁修遠正在看著自己掌心裡託著的那半團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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