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遠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師父。
師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手裡握著一根竹杖,杖尖點著地面,像在丈量什麼。
村人們圍著他指指點點,祁修遠從人群縫隙裡擠進去,蹲在師父腳邊,伸手摸了摸那根竹杖的底端——杖尖沾著不同顏色的泥土,有些是紅的,有些是黑的,有些泛著細碎的金色顆粒。
師父低頭看著他,問他:“你在看什麼?”
“你這根杖子走過了多少地方?”
師父笑了一下,蹲下來跟他平視:“很多,數不清了。你幫我數?”
祁修遠搖了搖頭:“數不清就不數了。但你杖尖上的土顏色不一樣,紅的那個地方出鐵,黑的出煤,金色顆粒的那個地方下面有礦脈。”
他把手指上沾的那粒金色塵末舉到眼前看了看,“你從這裡來的方向,往北走,翻過兩座山就到了。”
師父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後來他跟師兄弟們說:“這孩子以後什麼都算得清,就是算不清自己。”
祁修遠一輩子都記得這句話。
因為後來的每一件事都在印證它。
他能算清天幕裂隙的擴張速度、靈基炁量的衰減週期、三神維持自身所需的最低供養量,但他算不清為什麼顧長歌的笑總是左邊先動,算不清趙無垢替他動手之後金橙色輪廓上那些越來越深的細紋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登神那一天,他的手掌離開陣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低頭算“這一下成沒成”。
三色炁在舊墟石臺表面完成了最後一輪迴圈,天幕在頭頂緩慢地合攏,從青白轉成新的淺金色。
他算了一遍確認引數都在預期範圍內之後才抬頭看另外兩個人。顧長歌在笑,趙無垢在看著遠處田野上新落下來的日光,兩個人誰也沒有在算。
“成了。”祁修遠說。
“我知道。”顧長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仰頭望著那片新合攏的天幕,“你剛算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等你先開口確認一遍。”
祁修遠跟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
“萬一我算錯了——”
“你算錯的時候不多,而且這次就算錯了也沒關係,天塌了我們一起補。”
顧長歌轉頭看了他一眼,“你別總是算完了才抬頭。”
後來祁修遠養成了一種習慣——每次完成一次重要的計算之後,他會刻意在抬頭之前等一息。
他等的那一息裡什麼也不做,不算,不推演,只是讓自己的目光留在紙面上或者虛空中的數字上,等那層“還在算”的慣性自己退下去之後才把頭抬起來。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整個凡間的歲月和三千年的神明生涯,但登神之後他幾乎沒有再向任何人展示過。
因為顧長歌不在了,趙無垢不問他算完了沒有。
只有他自己在每次算完之後還會等那一息,等著一個不會再問“你算完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那一息在他的時間裡越來越長,從天幕紀元的一次心臟搏動逐漸延展成兩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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