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裡他的意識大部分時間都分散在這些繩索之間，能收攏到“自己”這個形態上的不到十之一二。
那十之一二用來維持他在白石臺上的暗灰色輪廓和偶爾說出口的幾句話。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坐在光幕面前安靜地算，像一個被留在空屋子裡但還在走的老座鐘。
他算過最大的一個題是“如何在不傷害靈基的前提下終止天幕契約”。
舊墟底下的殘陣是這道題的最優解，但殘陣需要三枚玉片齊聚和靈基本人的自願參與。
他把這個解法分步驟藏進了三個不同的線索裡——司生的玉片留給舊墟石臺，司滅的金橙色印記留給蒼梧山地脈深處，自己的那枚暗灰玉片留在白塔。
每一件東西都被他放在了剛好能被靈基找到但又不會輕易落入他人之手的位置。
那段時間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空閒意識”從維持秩序裡抽出來，用在設計這三條線索的佈局上。
他像放風箏一樣把三條線放出去，讓它們各自漂向不同的方向，然後等著那個拿線頭的人把它們一一收回來。
他花了很多個“白天”算這一步的可行性——靈基覺醒的時間、覺醒後的成長速度、身邊可能出現的輔助者數量。每條引數的誤差範圍都被他算過、重新修正、再算一次。
他在那段時間裡沒有告訴趙無垢他在做什麼。
他能感覺到趙無垢的金橙色光暈偶爾會朝他這邊偏一下，像是在看他是不是還好，然後又轉回去。
他們之間保持著一層很薄的默契——不問對方在算什麼，不問對方為什麼沉默，只是各自坐著各自的方位，偶爾在風最冷的那幾個時辰裡把各自光暈邊緣的溫度靠近一些合在一起取暖，然後又分開。
後來阿纓按照他留的線索一步步找到了那三枚玉片。
舊墟的陣眼被激活了。
天幕契約開始斷裂。
司滅的金橙色光暈沒有阻止她，司常自己的暗灰色光暈也沒有在她啟用陣眼的那一刻做出任何抵抗。
他在地底留的那道暗禁制是她最後需要衝破的屏障，那道禁制他設計得剛好比她的炁量上限多一絲，但又留了被外界輔助突破的餘地。
如果她身邊有足夠信任她的人願意把自己的炁續給她，禁制就會被衝開。
沈清辭的銀白炁從舊墟地面上方灌下來的時候，祁修遠隔著整片土石層感覺到了那股炁的質地。
純的銀白，跟顧長歌當年的炁幾乎同源，但更輕、更薄，像是剛被引燃不久的火種。
那道銀白炁匯入阿纓的三色光柱裡時，他算到了暗禁制被擊穿的那一瞬間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他提前把暗灰色光暈在陣盤深處的殘留收回了一部分，讓裂口比她預想中更容易突破。
他算好了她會成功，也算好了她成功之後天幕會在多久之內完全碎裂、舊的契約會在什麼時候徹底終止、他和趙無垢會在什麼時候開始消散。
他把那些數字都算完了，然後他等了一息才把頭抬起來。
白石臺上的光幕還在映著凡間的畫面，田野和村莊和趕路的行人在他的注視之下繼續流動著。
他面前的虛空裡什麼都沒有，但他還是等了一息才把目光移開。
旁邊三丈遠的位置，金橙色光暈正在緩慢地、均勻地燃著。
趙無垢坐在石臺邊緣望著下方，像這三千年來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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