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歌從來記不住數字。
他記不清自己三歲那年到底是在哪條河邊被師父撿到的，也記不清舊墟旁邊那條溪水有多少道彎。
他每次路過同一條路三次，第三次還是會停下來辨認方向。
趙無垢曾經笑他：“你這種人要是去走江湖，走三天就回不來了。”
顧長歌把這話聽進去了，但他沒有改。
他記不住路，但他記得路邊哪叢花在什麼時候開，記得哪棵樹的樹蔭底下坐著最涼快，記得趙無垢第一次揉麵團的時候把水加多了搞得滿手都是稀糊，記得祁修遠算完一道大題之後會先把筆擱在硯臺邊緣的同一個位置再抬頭。
他記得這些東西。
因為他覺得這些東西比路更重要。
他十一歲那年，師門三個孩子第一次進山割草。
趙無垢背了最大的揹簍走在最前頭，祁修遠懷裡揣著一卷還沒抄完的殘頁邊走邊看，顧長歌走在最後面，抱著一隻空了的陶罐，罐子底部還殘留著早上喝剩的半口粥渣。
那天他們在山腳下找到了一片長滿野薄荷的坡地，顧長歌蹲下來把手指探進草叢裡摸了摸那種清涼微澀的葉片觸感，然後把整片坡地的新鮮薄荷葉都摘了一遍，塞滿了陶罐和袖口和衣襟夾層。
回到舊墟之後趙無垢把揹簍裡的草倒出來晾曬，看著顧長歌把滿身的薄荷葉一片一片地摘下來鋪在石臺上晾著，問他：“你摘這麼多薄荷幹什麼？”
“泡水喝。”
“能喝到冬天？”
“不知道，先摘了再說，明年這裡還會再長的。”
顧長歌把最後一片薄荷葉鋪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記得這個味道了。就算明年長出來的味道不一樣，我也記得今年的。”
這是他對待所有東西的方式。
先嚐一口，記住了，然後交給時間去處理。
他能記住味道和觸感和風的方向，然後把它們收在身體裡某個不用計算、不用推演的位置，像往一隻舊陶罐裡一片一片地疊進去，疊滿了就蓋起來放在架子上。
那罐子後來在漫長的歲月裡越積越滿，連他自己都數不清裡面裝了多少東西，但他知道每一樣都還在。
登神之前，三個人坐在舊墟石臺面前最後確認一次陣法圖。
祁修遠把完整的方法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趙無垢用木炭把陣法圖重新描在石面上確認每一條線的連通。
顧長歌坐在石臺邊沿嚼著一根草莖，看著遠處田野上被風吹彎又首起來的麥浪，忽然說了一句話：“上去之後我管“生”的那部分吧。”
祁修遠抬起頭來看他。
“你知道“生”的部分消耗最大。”
“知道。”
顧長歌把草莖從嘴角摘下來在指間轉了轉，“但你們兩個人都不適合管生。趙無垢管生的話會把東西掐到還剩一口氣的時候才放手，你管生的話會算到“這口氣到底值不值得留”的程度。我來管最好，我捨得給。”
趙無垢手裡的木炭在石面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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