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住的東西太多了，但能留下的空間越來越少了。
他的炁在緩慢地消耗著，每一輪凡間的西季輪迴都在從他的生炁裡帶走一部分，像一盆水被太陽每天曬乾一薄層。
第三輪靈基獻祭完成之後，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團銀白色炁的核心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很細，細到不注意看就會忽略。
但他坐在石臺邊緣的時候能感覺到風從裂縫裡穿過去，帶著一絲涼意。
他在那道裂縫出現之後又坐了一整天，看著下方凡間的田野和炊煙，把當天能記住的東西都記住了——麥浪被風吹彎的弧度、某戶人家屋頂上新換的灰瓦片、河面上水鳥掠過時翅膀尖碰到的水面漾開的波紋形狀。
天黑之後他站起來走回石臺內側，在祁修遠和趙無垢各自的位置之間坐下來。
三個人像平時一樣沉默地坐著，各自面對著各自的方向。
但那天夜裡顧長歌在暗處伸出一隻手，在膝蓋旁邊碰了一下祁修遠的袖口邊緣。
他沒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像一個在黑暗裡確認旁邊還有人坐著的人輕輕碰了一下他旁邊的布料。
祁修遠的暗灰色輪廓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應，但也沒有移開。
後來那道裂縫擴大成了整片裂縫。
銀白色炁從裂縫裡往外緩慢地滲散，像一隻破了口的舊陶罐正在一寸一寸地漏掉裡面的東西。
顧長歌在最後幾天裡把那隻陶罐裡存著的東西翻出來看了看——荷葉飯糰的味道、雨幕裡三顆挨著的頭、趙無垢把揹簍背在肩上時脊樑的弧度、祁修遠把筆擱在硯臺邊緣時手指的鬆緊度。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罐子蓋好，擱在一邊。
在他完全消散的那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最後一點銀白炁從自己體內抽出來，均勻地分成了兩份，然後用指尖把這兩份炁分別推向了祁修遠和趙無垢所在的方向。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猶豫——他的手指在推出去的那一刻很穩，像把一片葉子放進了風裡，不急著催它飛也不擔心它落，只是把它托起來讓風接手。
那個動作做完之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形”正在從邊緣開始消散。
像一片紙被火從邊角點著，焦痕緩慢地向內擴充套件。
他在那段時間裡坐在石臺正中，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記住一件事上——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從他們三個人手中共同撐起的那片天幕。
淺金色的光罩表面均勻地流動著，像一面被修整了無數次的舊屏風，紋理細密，每一道紋路里都滲著三人的痕印。
他看完了那片天幕，然後合上眼。
他最後想到的畫面是那年秋天舊墟石臺東側屋簷底下躲雨的時候，祁修遠和趙無垢兩個人頭挨著頭辨認卷冊上那個洇了的字。
雨聲很大，屋簷的水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色。
三個人縮在同一道窄窄的乾燥屋簷底下，膝蓋碰著膝蓋，紙頁被風吹得起皺又壓平。
雨停下來之後他們在石臺上分吃了那塊被荷葉裹著的飯糰，飯粒的溫度穿過荷葉的脈絡留在指尖上。
那溫度在他消散前的最後一刻還在他體內殘留了一線，像一滴懸在葉尖上的水珠在風停之後才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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