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纓不在那隻抽屜裡。
他把她放在了一隻剛騰出來的新抽屜裡,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擱了她拎起錢袋時指尖在布面上壓出的那道淺褶的輪廓。
他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移開了。
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初冬的乾冷,吹得燈焰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望著庭院裡那些被燈火照亮的枯枝和假山輪廓,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他想起他第一次在永安鎮那個巷口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門檻裡面,穿著一件圍裙上面沾著麵粉和油漬,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側,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
她看見他之後沒有後退,也沒有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個普通的、在包子鋪門口停下來張望的人。
那時候他其實己經聽過她的事了。
安閣老的情報把她的體貌特徵和日常作息記錄得很詳細,他甚至在出發去永安鎮之前就記住了她揉麵時的手法習慣。
但那天她站在門檻裡面的樣子跟他從情報裡讀到的任何一行字都對不上——情報裡寫的是“靈基”,他看見的是“賣包子的姑娘”。
情報裡寫“目標炁量濃度異常”,他看見的是她端起那隻粗瓷碗的時候碗沿上凝著的半圈水痕,像是她剛洗過碗還沒來得及擦手。情報裡沒有寫這些。
情報不會寫這些。
他在視窗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半扇窗戶重新合攏了。
走回案前把燈盞裡的燈芯撥了一下,讓火苗亮了些。
他在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的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舊墟外圍暗衛部署完成後,派人給阿纓姑娘帶一句話——“王爺說,他等著吃新鋪子的第一籠包子。””
他把筆擱下,等墨跡幹了之後把紙摺好放進另一隻信封裡,壓在了案角。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面色如常,手指平穩,跟處理那些文書和調令時一樣利落。
但他把信封壓好之後站起來吹了燈,走出了偏廳,穿過庭院回自己住處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慢了幾步。
庭院裡的夜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又放下,他經過那棵枯了半邊枝杈的老槐樹底下時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從枯枝縫隙裡漏下來的天幕裂隙的微光。
那道裂紋比以前寬了,像一件舊瓷器的裂口正在慢慢張開。
他看了幾息,低下頭繼續走了。
穿過迴廊的時候他聽見側院那邊傳來值夜侍衛低聲交談的細碎聲響,還有遠處廚房的方向隱約的鍋勺碰擊聲。
那些細碎的、屬於夜間王府日常的聲音織成一張均勻的背景網,裹著他的步伐穿過迴廊和月洞門,一首延伸到他房間門口。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框內側貼著一小張紙條。
他取下來在指間捻了捻——字跡是韓錚的,內容簡短:“暗衛己從南門出發,明早到位。另,阿纓姑娘那邊今日蓄炁順利,無異常。”
慕容絕塵把紙條摺好放在床頭案上,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把靴子脫了擱在踏板上,然後坐著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幕裂隙的光,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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