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蘆葦叢東面的低窪處漫上來的時候，阿纓己經站在石臺邊緣了。
她比所有人都先醒。
天還青灰色的時候她就睜開了眼，像一根被繃了三天的弦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自己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歸於等待的平穩。
她站起來把那捲帛書從懷裡掏出展開，藉著微光把最後幾步的走位順序在腦中走了一遍。
每一步都落在清晰的座標上，像在自家灶房摸黑也能找到油燈的位置。
她疊好帛書收起來時，身後陸續有了動靜。
蕭無傷從樹根底下站起來把草莖叼正了，馬小六在絆索末端把最後幾顆果殼鈴解下來收進包袱裡，蘇晚晴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從暗處走過來。
燕赤行己經站在暗灰接入點的標記樁之間了，像是根本沒有躺下過，身姿跟她昨夜閉眼之前一模一樣地首立著，只是面朝的方向從夜色轉向了漸亮的天光。
阿纓接過藥湯仰頭喝完。
湯色比昨夜濃了一倍，苦味在舌根上凝成一團遲遲不散，但心口那層被藥膏護住的位置確實傳來一陣篤實的暖意，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殼貼在她胸腔內側。
她把空碗遞還給蘇晚晴，走到石臺正中央蹲下來，手掌拂開石臺表面的最後一層薄灰。
那三朵刻花在晨光裡浮出清晰的輪廓，邊緣被陳知微重新描過的刻線在微光裡泛著鈍銀色的細光，像三條被提前點燃的引線正在等第一縷火。
她回身從包袱裡取出那枚司生玉片，託在掌心裡合攏片刻，確認裡面的銀白炁依然飽滿如初。
然後把玉片嵌進司生那朵半開花紋下方的凹槽裡——玉片入槽的瞬間，凹槽周圍的刻線亮了一瞬又暗了，像一盞被試燃了一下的燈芯彈回了待燃的狀態。
“開了。”她低聲說。
然後站起來退到石臺正中的三圈紋路交匯點上，把雙腳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掌心向下懸在石面上方三寸處。
丹田裡的銀金兩色炁同時被喚醒，順著經脈湧向掌心，從掌緣溢位滲入石面。石臺先是靜了一瞬，然後那三朵刻花同時亮起——銀白半開花、金橙全盛花、暗灰含苞花。
三色光從花心向外蔓延，順著陳知微新刻的引導槽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延伸。
銀白色引導槽的光最先抵達接入點。
蕭無傷蹲在銀白接入點外側的柳樹根旁邊，把備用的那枚空白玉片擱在手邊能夠到的位置，目光鎖定著石臺正中那道銀白光流的走向，沒有移開。
金橙色引導槽的光沿著石臺西側的地面延伸到蘇晚晴腳邊。
她蹲在接入點旁邊，面前攤著一排按順序擺好的藥包，最靠近手邊的那個是應急續氣的，拆口己經預先撕開了一道縫，隨時可以抽出內層藥粉。
暗灰色引導槽的光流最慢。
它沿著石臺東側的地面緩慢爬行，每前進一寸石面上都會浮起一層細密的嗡鳴聲，像是某種陳舊的阻力在沿著紋路往後頂。
光流在距接入點還有三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在牆面上持續推壓著。
燕赤行站在接入點的標記樁中間看著那道暗灰色光流在距離自己三尺的地方反覆衝擊又回退。
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接入點前方的地面上。
他的手掌接觸地面的那一刻，暗灰光流像是被什麼新的介質吸引了——它不再衝擊那面無形的牆，而是順著燕赤行的掌緣往上爬，沿著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線蔓延到他的脊背再往下壓進他腳下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