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纓站在陣眼中心沒有轉頭看他。
但她把丹田裡剩餘的炁量分了一絲出來，沿著石臺表面往暗灰色接入點的方向送了一點支撐。
那縷炁到達接入點邊緣的時候，她感覺到燕赤行按在地面上的右手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承壓的重心從虎口轉移到了整個掌心。
那是他才接得住的方式。
她沒有再多送，把那縷支撐收回來了。
午後的日光越過蘆葦叢的頂端照在石臺表面，把三色光的流轉照得比清晨柔和了一些。
柱心的新膜己經鋪到了超過西分之三的位置。
越往上阻力越大，新膜的邊緣在接觸頂層舊痕時開始出現細小的阻抗，像一面正在被糊上舊牆的紙在接近房梁的位置被殘留的舊漿糊顆粒頂出了幾個小鼓包。
阿纓不能出手去壓那些鼓包，她只能讓柱心自己的慣性在那些位置反覆迴旋磨平它們。
風從蘆葦叢外面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和初冬陽光曬透的枯草的微香。
她感覺到太陽的位置從她的左前方移到了正上方又移到了右前方，時間像一條被拉長了但還在流的河。
她在陣眼中心站著，柱心的新膜在緩慢地、穩定地、一寸一寸地朝頂端爬升。
那些舊痕在最後一截高度上越來越密，像臨到終點前的最後一道長坡，坡面上全是碎石子，每走一步都會滑回來小半步。
但她在走。
她的感知跟隨著新膜的邊緣向上推進，越過那層被她記住的銀白餘溫的位置，越過司常主印記在頂層表面刻下的最後一道深痕。
那道光痕被她的三色膜完整地包進去了，像一箇舊句號被吸進新寫的文章裡，抹掉了它原來的作用，只剩下一個被墨跡覆蓋的輪廓。
最後那截舊痕在接觸到她的新膜邊緣時微微抖了一下，像一件被穿了太久、終於要換下來的舊衣裳，在脫下之前的最後那一瞬還貼著皮膚，但還是被完整地剝了下來。
三色膜鋪滿了整個柱心表面，從底部到頂端，沒有一處遺漏。
那些被覆在底下的舊痕在最後的振動中緩慢地穩定下來，像一根被用力彈過的琴絃終於落回了自己該待的位置，沒有繼續顫了。
阿纓感覺到柱心在那一刻重新定了下來。
它的重量穩穩地落在自己的基座上，不再需要任何外力託著。
她的三色膜己經完全附著在它表面了，像一層新長出來的樹皮裹住了一棵被修補好的老樹。
她站在陣眼中心，掌心的輸出己經降到了幾乎只有維持陣眼基礎運轉的份量。
柱心在自持，像一面新糊好的牆正在等漿糊徹底乾透。
她忽然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響——那回響來自柱心頂部那片剛被覆上的新膜的最外沿，像一個被輕輕敲了一下的鐘，餘音透過整個柱身傳導下來，到達她的腳下時己經微弱到只剩一絲振動的餘波。
那振動裡夾著銀白色的底色。
她在迴響中辨認出了那個頻率：跟顧長歌留在柱心中段的那層銀白餘溫一樣。
他在柱心頂部也留了標記，像在一條路的起點和終點各放了一塊石頭，讓走完這條路的人知道方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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