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是在第西天傍晚到達白塔外圍的。
他換了三次路線——先沿官道往南走了兩天，然後拐進山間小徑往東繞了半日，最後在一條幹涸的溪溝底部貓著腰摸過了白塔西面的那片矮灌木叢。
一路上避開人煙和官道上的關卡，餓了啃幹餅，渴了喝溪水，膝蓋上的舊傷在第三天又泛了一層浮腫，他撕了一條衣襬裹緊了，繼續走。
白塔跟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塔身周圍的地面上多了很多新踩出來的腳印，有些深有些淺，在塔基周圍反覆交錯著鋪了好幾個來回。
塔門內側透出一層極暗的、幾乎不像是從窗縫裡漏出來的光——暗灰色的，被塔壁的舊磚吸收了大半之後只洩出極細的一絲邊緣。
沈清辭蹲在西面那片灌木叢的陰影裡，把劍鞘橫在膝頭，觀察了兩刻鐘才確認塔內有人。
至少兩個人，也可能三個，呼吸聲被塔壁壓得很悶，但偶爾有靴底在磚面上挪動的細響傳出來。
他在等天黑。
太陽落下去的那段時間裡塔內的暗灰色光反而更亮了，像一盞被調高了燈芯的油燈。
他藉著那層光從灌木叢邊緣繞到了塔後那扇側窗的位置——他之前就是從這扇窗翻進去拿到了那枚暗灰玉片。
窗框上的舊裂縫還在，但窗臺邊緣被人灑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像是某種警戒用的標記。
如果有人碰了窗臺，塔內的人會立刻知道。
他沒有碰窗臺。
他在窗臺底下的牆根處蹲下來，用劍鞘末端沿著磚縫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粉末裡混著一小片乾枯的薄荷葉。
薄荷葉的邊緣己經卷曲了，但葉脈的走向清晰——跟陳知微留在舊墟的薄荷葉是同一批。
陳知微來過。而且是從這扇窗進去的。
沈清辭把薄荷葉收進袖口夾層裡，退回了灌木叢的陰影中。
他在那片矮灌木裡蜷著坐了一整夜，塔內的暗灰色光在子夜時分暗下去了一次又恢復了。
他在那段時間裡把劍從鞘裡抽出來擦了擦，用粗布沿著劍脊的紋路走了一遍。
劍刃在月色底下映著一線冷白的光，跟天幕裂隙裡漏下來的星光同一種色調。
他在天亮之前做出一個決定：不進塔。
白塔己經被司常的人接手了，陳知微進去過但己經離開了，塔內的東西應該己經被他動了手腳或者轉移了。
如果硬闖進去，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也會暴露阿纓接下來的計劃。
他要做的是知道塔內有多少人、他們在幹什麼、以及他們接下來會往哪個方向走。
天矇矇亮的時候，塔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影從門縫裡擠出來，穿著暗灰色的舊衣，身形乾瘦，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往左偏，像是左肩有舊傷。
那人在塔門口站了一息，抬頭望了一眼天幕正在癒合的方向——淺金色的光膜己經覆蓋了大半個穹頂，裂隙只剩下幾條細縫還在緩慢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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