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金色光膜在入夜之後變得更加明顯了。
像一層被重新繃緊的絹帛正在從穹頂中心向外逐寸展平，裂隙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收攏著。
站在舊墟蘆葦叢邊緣仰頭望去，那些曾經碎裂開來的紋路正在一天內縮小了近半，餘下的幾道最寬的裂隙裡也正被新生的淺金色光層從內壁兩側同時填充。
阿纓靠著歪柳樹的樹幹坐在泥地上，膝頭擱著那枚己經空了大半的司生玉片。
備用炁己經用完了，玉片內部只剩一層薄薄的餘暉像碗底殘存的水光。
她把它握在掌心裡讓它貼著皮膚，慢慢吸收著她丹田裡正在緩慢回升的新炁。
恢復的速度比她預想的慢一些——大約兩個時辰才能回升一寸。
如果按照這個速率，明天天亮之前她大約能蓄回三成左右的存量，加上夜間持續的自然回補，到明早應該有三成半到西成。
蘇晚晴蹲在柳樹另一側碾藥。
藥臼裡的聲音在入夜後格外清晰——杵頭磕在石缽內壁上的悶響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像一隻不會停歇的舊鐘擺。
她碾完一副藥之後停下來休息了片刻，把缽裡的粉末倒入一隻幹荷葉折成的漏斗裡裝進布袋，繫好袋口的繩線，然後重新開始碾第二副。
蕭無傷在石臺外圍巡了一圈回來，在柳樹旁邊坐下來。
他把草莖在嘴角換了個方向叼著，靠著樹幹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石臺表面殘餘的三色光紋上——那些紋路在柱心自持之後己經暗了大半，只剩一層極淡的夜光還在引導槽裡緩慢流動。
暗灰色接入點的方向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燕赤行從標記樁之間的位置走出來，步伐比平時重了一些，靴底踩在石渣上發出的聲響更密更沉。
他走回營地邊緣的那棵枯樹底下坐下來，把刀從腰間解下擱在膝頭。
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片暗紅色的擦痕，像是長時間壓在地面上磨出來的，但他坐下來之後只是低頭看了看那處擦痕，然後把刀橫在膝上靠著樹合上了眼。
馬小六從蘆葦叢外側跑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根新折的野草莖，莖尖上挑著一隻還在撲翅的螢火蟲。
他把草莖舉到蘇晚晴的油燈旁邊晃了晃，那隻螢火蟲的亮光跟油燈的火苗交疊在一起閃了一下又飛走了。
蘇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把草莖放下來擱在膝蓋上開始剝皮。
“外圍什麼情況？”阿纓問他。
“沒動靜。絆索沒碰過，果殼鈴響都沒響。韓錚那邊的人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哨位，距離拉得挺大的，不靠近石臺。”
馬小六把剝好的草莖折成兩段，一段丟進火裡一段叼在嘴角，“慕容絕塵的人做事還算規矩。”
夜風從蘆葦叢上方經過，把火堆的邊緣吹得微微壓低了又彈起來。
阿纓靠著樹幹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摸了一遍——那捲帛書還在，信還在，薄荷葉還在。
指尖把每一件東西的輪廓走了一遍之後她把它們重新收好，然後合上眼調息，讓丹田裡那層正在回升的暖意以更穩定的速度向經脈末端鋪展。
就在她的呼吸快要沉進第三層調息節奏的時候，她聽見了蘆葦叢西側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跟風拂過蘆葦葉面的聲音不同，更像是有什麼人在接近的過程中碰斷了一根枯枝，而且是在故意放輕腳步的情況下沒有完全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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