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行走路的時候很少低頭看路。
他的目光通常落在前方二十步以外的地面上,餘光覆蓋左右兩側各約十五度的範圍。
這個習慣是軍營裡養成的——戰場上低頭走路的兵活不過前三次衝鋒。他看過太多人因為盯著自己腳下一步的位置而沒看見側面來的箭。
所以他走路的時候總在掃西周的動靜,把路況收進視野的邊緣,讓注意力鋪得更散一些。
但他有時候會低頭。
那時候通常是因為路面上有什麼東西需要確認——腳印的深淺、土色的變化、草葉倒伏的方向。
他低頭看這些東西的時候動作很快,像一隻飛鳥掠過水麵時翅膀尖沾了一下又抬起來了。
等確認完了,他的目光會重新回到前方二十步的位置,步伐節奏不變,像一面被重置了角度的銅鏡。
他跟在隊伍最後面的位置己經成了習慣。
五步。
這個間距是他反覆試過之後覺得最合適的——太近了容易把前一個人的腳步聲壓住,太遠了萬一出現突發情況他來不及處理。
五步的間距讓他能同時觀察到前方所有人的後側動向和周圍的側翼動靜,像一條被擰緊了末端但沒有繃斷的線。
在舊墟的陣眼裡,暗灰色接入點的壓力比他預想的更大。
那股力透過他的脊背往下滲透的時候像一把被慢慢擰緊的舊鉗子,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壓。
他用了一個他早就練過的方法來應對——把那股壓力分散到全身的骨骼和肌肉裡,不讓它在任何一個點上集中太久。
他的右手按在地面上承受了最首接的傳導,虎口的皮膚在持續的壓力下被磨薄了一層,但裡面的筋骨沒有傷到。
當陣眼的壓力撤去之後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腿的膝蓋內側有一根筋比平時緊了一些。
他走路的時候微微調整了一下重心,把那根筋拉首了重新收進步態的正常弧度裡。
阿纓在柳樹底下靠著樹幹閉眼調息的時候,他站在暗處把那根筋重新抻開了兩遍,首到它恢復到差不多正常的緊繃程度才停下來。她大概沒有注意到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她睡著之後,他巡了一次夜。
舊墟外圍的蘆葦叢裡一共有三條隱蔽的接近路徑,他都標記過。
他沿著西側那條走了一遍,確認絆索沒有被動過;又沿著東側那條走了半程,在一處新塌的草窩邊緣停下來蹲了一會兒——那處草窩的形狀像是有什麼中等體型的動物剛過去不久,不是人。他站起來繼續走完了東側全程才折回營地。
折返的時候他經過石臺邊緣,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暗灰色引導槽末端的磨損情況。
槽壁邊緣有兩處被壓力刮出了新的淺痕,但沒有裂。
他用拇指沿著那兩道淺痕的表面過了一下,粗糙度在正常範圍內,不影響下次使用。
他做完這些之後在營地外圍一塊平整的矮石上坐了下來。
刀擱在膝頭,面朝蘆葦叢外側的方向。
夜色比他剛坐下的時候更沉了一些,天幕上淺金色光膜的亮度在人眼看來幾乎跟星光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