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塊矮石上坐了很久,偶爾會有風從蘆葦叢表面經過,把草葉吹得齊刷刷地朝一個方向倒伏又彈回來。
那些草葉倒伏的時候他的目光會跟著飄一瞬,等它們彈回來了再收回來。
他坐在那裡的時候想的都是前面的事。舊墟的陣眼己經完成了一次運轉,柱心進入了自持。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需要用到暗灰色接入點。
他不確定下一次他還會不會站在同樣的位置上。
他把這個念頭放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繼續往下想,像把一片葉子的正面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了回去。
天亮之前他站起來把刀重新別好,走到柳樹附近的時候阿纓正好從樹幹對面站起來。
火堆還剩下一點餘燼,他走過去把幾根新的細柴架在餘燼上等火重新燃起來。
火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她的眼睛——剛從睡眠裡浮上來時的那種微微溼潤的清澈,在火光裡轉了一下又恢復成白天常有的那種亮度。
他把目光移開了,退到火堆外側站著等她收拾好東西、確認完物品、說出發。
路上他在隊尾走著,跟往常一樣保持著五步的間距。
在經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樹根底部的新翻泥土和那幾根折斷的白色細絲。
他蹲下來確認了一眼那些細絲的質地——跟他在白塔外圍巡查時見過的陣基殘留物一樣。
他站起來繼續走的時候把隊尾的路徑痕跡用靴底抹平了幾個明顯的前導腳印,像用一塊橡皮擦去了一行字中過於突出的幾筆。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他感覺到右腿膝蓋內側那根筋又在繃緊。
這一次他沒有在走路的時候調整重心,一首等到隊伍在一段平緩的路面上放慢步伐時才藉著靴底在碎石面上滑動的那一下把腿伸首了半寸又彎了回去。
那根筋被重新拉開之後恢復了正常的彈性,他繼續用之前的速度走完了後面的路。
他想起很多年前軍營裡的一個老兵教過他:人在負重行軍的時候最忌頻繁調整姿勢,每調整一次都會在原來的疲勞上疊加一層新的負擔,不如用一個固定的姿勢走到目的地。
那個老兵後來在某次夜襲中替他擋了一箭。
那件事他記了很多年,像刀鞘上永遠不會被磨平的那道劃痕。
他蹲下檢視地面的痕跡時刀鞘底部會微微傾斜,讓刀刃面朝身體方向。
他站著重新站定的時候會先確認自己落腳的土質情況,然後才會調整刀鞘的角度讓它服帖地貼回胯側。
那些下意識的動作在一整天的行程中重複了許多遍,沒有人在看,他也沒有指望有人會注意。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跟走路的時候一樣沉靜,像一塊被放在路邊的界碑,不會被經過的人停下來端詳,但它確實一首在那裡,標記著己經走過的路。
天色從淺金轉向淡藍、再轉向正午的白亮,又從白亮漸漸沉入傍晚的暖橘色。
他跟在隊伍最後面走著,每一步踩出的印跡都跟在前面那個人的位置隔開同樣的距離。
那種間距像一根始終沒有繃緊也沒有鬆散的線,被他用五步的長度維持了一整天,像一個沒有被寫完但一首在反覆調整分句的舊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