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行跟在隊伍最後面走著，他的目光照例落在前方二十步的位置上，餘光掃著兩側。
路在黃昏的光線裡被染成了一種比午後更深的暖黃色，前方的山峰輪廓在天際線那頭顯得比白天更近了一些。
他注意到路邊的一塊界石上刻著的字己經模糊了，只剩“青雲”兩個字還殘存著半個筆畫。
他看了那半個字一眼，想起了他上一次路過這裡是什麼時候。
西年前。
或者五年。
他不記得準確的時間了，只記得那次他是獨自一個人從北燕王城逃出來的時候走的這條路。
那時候他左肩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刀口，是北燕追兵在邊境線上的一個夜間遭遇裡留下的。
他沿著這條路走了三天，沒有乾糧也沒有換藥的布，在走到這塊界石附近的時候靠在路邊一棵樹上坐了一整夜，等天亮之後繼續走。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以後。
那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別死在這裡。別被他們找到。別停。
那時候的他沒有未來。
他走到哪算哪，今天的目標是走到下一棵樹的蔭涼裡，明天的目標是找到能喝的水。
他沒有地圖也沒有終點，只是不停地走，被各種勢力交替追趕著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像一隻被塞進舊陶罐裡的蟲，在罐壁上反覆爬上又滑下，不知道罐口什麼時候會被開啟，也不知道罐口外面有什麼在等它。
後來罐口開了。
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把他拉了出去。
那隻手很小，掌心有揉麵磨出來的薄繭，指節比一般女子的粗一些，指甲剪得短而整齊。
那天他躺在雞窩裡抬頭看見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在過去幾年裡他做過的每一個夢都是黑色的，沒有光也沒有溫度。
但那天的雞窩裡有一股蒸籠白氣的味道混在灰塵裡，那隻手的掌緣有一小塊麵粉沒洗乾淨，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細白。
他從那天起開始有了一個可以去的位置。
那個位置不大——一間土坯房的灶臺邊，一摞劈好的柴火堆旁邊，院子門口的門檻上。
那些位置都不起眼，但它們是固定的。
他今天從這裡出發，明天還能回到這裡。
他走過去的路不需要再繞彎躲避追兵了，他可以用同一條路走出去再走回來，過路的時候能看見上次坐過的那塊石頭，能摸到上次靠在旁邊的那棵樹。
那個感覺他己經很久沒有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