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靠近府城南碼頭時，天己經亮透了。
碼頭上本該是一天最忙的時候。鹽袋、魚簍、木箱、糧包會在這個時辰一車車推上岸，挑夫彎著腰來回奔走，船工扯著嗓子喊號，商販趁早擺攤，熱粥鋪子的煙氣會順著海風飄出很遠。
可今日的南碼頭，竟有一種異樣的安靜。
不是沒人。
人很多。
挑夫、船工、商戶、看熱鬧的百姓、衙役，全都擠在碼頭邊。可那些大船的桅杆靜靜立著，船帆沒有升，纜繩沒有解，貨物堆在岸邊無人搬。許多船工抱著胳膊站在船邊，臉色難看，像是在等一個誰也不願先開口的命令。
林晚棠一眼便明白，盛明珩的後手己經開始動了。
三十六船行閉港。
這六個字落在紙上時像一句威脅，可真正變成眼前的景象，便是一整座碼頭的呼吸被掐住。船不走，貨不上岸，鹽運停，海貨停，糧船也會被拖住。府城這樣大的地方，每日消耗的東西不知多少。一旦碼頭停上兩三日，漲價、斷貨、怨聲都會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而盛家要的，就是這股怨聲。
他們會讓府城百姓覺得，是黑礁村翻舊案，害得碼頭停擺；是林晚棠和沈硯舟抓著一片小小漁界不放，才讓府城生意受損；是一個三歲半孩子的“聽海”，攪亂了全城人的飯碗。
盛明珩被官差押在船尾，髮絲凌亂，衣袍也沾了海水，可他看著碼頭上的景象，嘴角仍有一點冷笑。
“林掌櫃。”他聲音嘶啞，卻帶著譏諷，“看見了嗎？這就是府城。”
林晚棠沒有看他。
盛明珩繼續道：“在黑礁村，你有一群漁民撐腰；在城門口，你有一群喝湯的百姓捧場；在府衙，你有一個想要自證清白的韓知衡和一個怕舊證翻出來的沈嶸。可到了碼頭，話語權不在你手裡。”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那一排排沉默的船。
“船不動，府城就疼。”
“府城一疼，就會有人問，為什麼疼。”
“到時候，不會有人記得海安號二十三年前冤不冤，只會記得黑礁村讓他們今日買不到鹽、吃不到魚、運不出貨。”
林晚棠的手指慢慢收緊。
盛明珩說得惡毒，卻不是空話。
這一路上，他們靠證據一步步撕開盛家的假皮。可現在盛家不再只是藏證、毀證，而是把整座府城的利益拽進來。那些船行未必都參與過海安舊案，也未必都和盛家一樣惡，可只要他們的生意、貨物、船期被綁在一起，他們就會本能地站到“趕快恢復碼頭秩序”那一邊。
而最快恢復秩序的辦法，往往不是查清真相。
是讓提出真相的人閉嘴。
漁寶縮在林晚棠懷裡，看著碼頭上那些不動的船，小聲問：“孃親，船船為什麼不走呀？”
林晚棠低頭看她，喉嚨有些發緊。
“因為有人不讓它們走。”
漁寶皺起小眉頭：“那好多叔叔沒有飯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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