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說出“下面己經蓋好了沈硯舟的指印”時，碼頭上剛剛升起的那點熱氣，又像被海風吹散了一半。
幾艘小船才解了纜，挑夫們才重新扛起貨箱，鍋裡的海菜魚丸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可這句話一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投向沈硯舟的手。
沈硯舟站在林晚棠身側，臉色本就因傷腿和連日奔波而蒼白，此刻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又是指印。
去年冬月，他被偽造過一次簽押，用來證明黑礁灣是荒灘；如今，盛家竟又準備了一份“認罪文書”，說沈家承認海安總賬為偽造，下面還提前蓋好了他的指印。
林晚棠只覺得心底一股寒意首往上湧。
她太清楚這招有多毒。
海安總賬剛剛被府衙封存，城門百姓剛剛看見安五巡牌，周順剛剛站出來作證，海神廟正牌也才從火裡搶出來。只要這時候忽然冒出一份“沈硯舟認罪書”，哪怕後來證明是假的，也會立刻攪渾整池水。
盛家不需要讓所有人相信它一定是真的。
只要讓百姓和官府開始懷疑——總賬會不會真有問題？黑礁村是不是前後說法不一？沈硯舟是不是私下認過？——盛家的目的便達到了。
真相最怕的不是一句謊言。
而是無數句“說不準”。
只要人人都覺得說不準，惡人便能躲回霧裡。
碼頭上果然響起竊竊私語。
“又有沈硯舟指印？”
“之前不是說他的指印被人拓過嗎？”
“那這次呢？總不能每次都說被拓吧？”
“誰知道啊，這事越鬧越大，真假真看不懂了。”
林晚棠聽著這些聲音，心口微微發緊，卻沒有像最初那樣慌亂。
若是在幾個月前，她可能會被這些議論逼得手足無措。可如今她己經明白，面對盛家這樣的對手，越是關鍵時候越不能只靠喊冤。喊冤只能讓相信你的人更心疼，卻說服不了猶疑的人。
要拿證據。
一層一層，像剝安五巡牌背面的假銅皮一樣，把假的東西剝開。
她轉頭看向韓知衡：“韓大人，那文書在府衙明庫開匣時發現？”
韓知衡也意識到事情嚴重，臉色沉凝：“按衙役所說，是在盛明珩帶出的那隻小鐵匣底層發現。鐵匣先前有官封、顧家封、陸家封和黑礁村貝殼印，開匣時府尹、裴推官、莫老掌櫃皆在。”
林晚棠立刻抓住關鍵：“那便說明，這文書不是黑礁村拿出來的，而是盛明珩逃往月牙島時親自帶在船上的。”
韓知衡點頭：“正是。”
碼頭上的議論稍稍停了一些。
林晚棠繼續問：“文書上寫的落款時間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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