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說出“我們也去府城”時，沈家院子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灶房裡，趙桂花剛把一鍋熱粥端起來，聽見這句話，手腕一抖，差點把粥灑出來。堂屋裡正在謄抄賬冊的顧家賬房抬起頭，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落下去，在“海安護漁總賬”幾個字旁暈出一團黑影。村長站在門檻邊，臉上疲憊未散，眼中卻浮起更深的擔憂。
府城。
對黑礁村人來說，那是比縣城更遠、更高、更陌生的地方。
縣城尚且有海商會，有顧家鋪面，有莫老掌櫃這些能說得上話的人。可府城不一樣。那裡有海運司，有盛家經營多年的關係，有更多官面文書，也有更多他們從未見過的規矩。黑礁村的人可以在海邊和風浪搏命，卻未必知道在府城衙門前該如何開口。
趙桂花忍不住道：“硯舟，你是不是傷腿疼糊塗了？咱們剛把總賬挖出來，盛明珩肯定正盯著呢。現在去府城，不是往人家的地盤上撞嗎？”
這話說得首，卻是許多人心裡的擔憂。
海旺叔也皺著眉：“盛明珩押著錢三貴去府城，肯定要搶先說黑礁村的壞話。咱們這一去，路上危險，到了府城也未必能見到能主事的人。”
顧懷遠沉吟片刻：“可若不去，確實更危險。盛家先遞折，黑礁村後解釋，局面便被動了。尤其錢三貴在他們手裡，他若被逼著翻供，說總賬是沈家偽造，黑礁村私藏舊物，事情就會複雜得多。”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林晚棠站在灶臺旁，手上還沾著撬磚時留下的黑灰。那隻海安護漁總賬木匣就放在堂屋中央，旁邊是剛剛謄抄出的副本、黑礁漁界碑拓印、月牙島沉船木牌、林棠生玉墜認定、無燈船盜撈供詞，還有黑礁村輪採社賬冊。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可林晚棠知道，證據不是藏得越好就越安全。
從前黑礁村吃虧，就是因為許多事情只在村裡知道，只在海邊知道，只在老人嘴裡知道。別人拿出一張蓋印文書，就能把他們幾代人的生活寫成荒灘。如今他們終於有了賬，有了碑，有了舊冊，有了總賬，如果仍然只把它們鎖在村裡，盛家就會在更高的地方替他們重新寫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裡，沈家可能會變成私藏鹽案舊賬的刁民。
黑礁村可能會變成阻撓開發的亂民。
小漁寶聽見海的聲音，也可能會被寫成妖言惑眾。
林晚棠心裡發冷。
她可以忍窮，忍苦，忍別人說她一個婦人不懂大事。可她不能忍別人把黑礁村重新寫回泥裡，更不能忍別人把漁寶的善良寫成妖言。
“要去。”林晚棠開口。
眾人看向她。
她把手上的黑灰在舊布上擦了擦，走到那隻木匣前，聲音有些啞，卻很穩：“不只是去告狀。”
趙桂花愣了：“不告狀，那去幹啥？”
“去讓府城的人看見黑礁村。”
林晚棠抬起頭，目光從院子裡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盛家會說我們私藏舊賬，聚眾阻撓官面開發。那我們就帶著黑礁村真正的賬去。海安總賬證明舊案，漁界碑證明海界，輪採社賬冊證明黑礁灣不是荒灘。可這些還不夠。”
她頓了頓，看向灶房裡還冒著熱氣的鍋。
“還要帶海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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