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首到這一刻，錢三貴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當年參與的那件事不是一個可以隨便埋掉的小局。它從海安號、黑礁漁界、沈硯舟傷腿、月牙島火藥，一路牽到府城大堂。每一筆舊惡，都像潮水一樣，總有一天會回頭。
裴推官先命人核對總賬封條。
當他看見木匣外層層簽押以及三名百姓見證指印時，抬眼看了林晚棠一眼。
“這是你要求的？”
林晚棠行禮：“是。”
“為何？”
“因為舊鹽倉走過水，官牌被遮過皮，我夫君的指印被拓過。民婦怕總賬也不明不白。”
裴推官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謹慎得當。”
這西個字一齣，林晚棠心裡稍稍穩了一分。
盛明珩卻淡淡道：“裴推官，黑礁村一介漁民，處處防府衙如防賊，恐怕不只是謹慎，而是心中有鬼。”
裴推官看向他：“物證交接清楚，對府衙也有利。盛公子若覺得不妥，是希望物證不清楚？”
盛明珩神色微頓，隨即不再開口。
林晚棠心裡對這位裴推官多了一分觀察。
這個人未必站在他們這邊，卻至少不輕易被盛家牽著走。
府尹未到之前，裴推官先讓各方陳述來意。盛明珩準備得極充分，他不再像城門口那樣一味壓“妖言”，而是換了一套更官面、更難纏的說法。
他承認黑礁村提供了舊物，但稱舊物來源複雜，未經府城鑑定，不能證明盛家有罪；承認開發文書中沈硯舟簽押存疑，但稱那只是附屬證明之一，不影響府城海運試點整體批文；承認無燈船盜撈可疑，但稱盜撈人攀咬盛家，未必可信；至於周順，則說其身份需核查，不能因一名乞丐之言推翻二十三年前舊案。
他說得很穩，也很巧。
每一步都退半步，卻每一步都不認根本錯誤。
林晚棠聽著，心裡沉沉的。
盛明珩的厲害，不是像錢三貴那樣撒潑，也不是像吳萬海那樣露出明顯把柄。他會把一件完整的事拆散，把每個證據都說成“尚需核查”。只要所有證據都還在核查中，盛家開發文書便可以繼續拖著不撤。拖得久了，黑礁村耗不起，月牙島耗不起，府城百姓的熱鬧勁也會淡。
這就是大商家的打法。
不一定要立刻贏，只要讓你一首無法真正落定。
輪到黑礁村陳述時，沈硯舟本想開口，卻被林晚棠輕輕按住。
她上前一步。
“裴推官，民婦林晚棠，代表黑礁村陳述。”
堂內許多人看向她。
一個漁村婦人，站在府衙大堂裡，面對盛家、官差、推官和一堆複雜舊賬，原本該怯。可林晚棠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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