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須口的雪，停在第二日清晨。
可風未停。
江面上那層大霧被北風一點點撕開，露出滿目瘡痍的淺灘。昨日還被曹軍填出一條黑色長龍的土壩，如今左翼塌了大半，碎石、斷木、燒紅後冷卻的鐵索全泡在渾濁江水裡，像一截被人斬斷的脊骨。
民夫們裹著破舊的麻衣，縮在營柵後面，不敢上前。
昨夜塌壩時，被江水捲走的人，不下數百。
有些屍體被衝到淺灘邊，半截身子埋在泥裡，甲片和衣角被冰水泡得發白。督戰校尉命人去收，剛走近幾步，腳下泥地便陷下去半尺。
“退後！”
蕭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校尉急忙回身行禮。
“蕭尚書。”
蕭燁手中拿著一卷新繪的水勢圖，靴底沾滿了泥漿。他站在塌壩邊緣，看了一眼那片翻湧不定的濁水，眉頭微微皺起。
“這裡不能再踩人了。”
“可那些弟兄……”
校尉看向泥水裡的屍首，臉色發白。
蕭燁沉默片刻。
“用長鉤，從兩側拖。拖不上來的，等水退。”
校尉喉結動了動，終究抱拳應命。
“諾。”
王鐵站在蕭燁身後，手裡捧著一隻羊皮袋，裡面裝的是剛從工曹那裡取來的土壩損毀冊子。
“公子，左翼水樁毀了七成，鐵索斷了十一條。昨夜被燒燬的青石、木料，粗略折算，至少夠三日用度。”
他說到這裡，壓低聲音。
“民夫那邊，也折了不少。若還要繼續填，怕是要從壽春再調人。”
蕭燁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片被火燒過、被水吞過的泥灘，忽然覺得這條大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人以為能用石頭和木頭將它勒住，可它只需翻一翻身，便能將所有辛苦吞下去。
“再調人，也填得起來。”
他淡淡道。
“只是劃不划算。”
王鐵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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