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許都的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城內的槐樹上落了密密麻麻的蟬，嘶鳴聲沒完沒了地響著，扯得人心底發燥。春日裡的那場細雨西北風一吹便幹了，泥地曬成了白花花的硬殼，馬車走上去，捲起的黃土半天都散不乾淨。
度支尚書府內，蕭燁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剛送到的軍糧開支。
一盞剛湃過井水的酸梅湯輕手輕腳地擱在案几上，白瓷盞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蕭燁沒有動那碗湯，手中的硃筆在竹簡上勾劃著，頭也不抬地問道：“市曹那邊如何？”
一王鐵上前一步，低聲道：“馬騰連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馬氏宗族留在許都、鄴城的一百多口，一個沒留。血水把青石板都浸透了，如今正有民夫提著水桶去沖洗呢。”
蕭燁將手中硃筆擱下，看著窗外，淡淡道：“市曹既定，讓高將軍安撫好屯田各部。如今風聲緊，不可落人口實。”
“諾。”
六月，許都皇宮，大殿。
天子劉協端坐在龍椅之上，明黃色的天子袞服穿在他有些消瘦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落。
殿下，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董昭站在御道正中，正在宣讀著百官聯署的奏摺。
“……丞相功勳卓著，掃平北方，西定關中，功蓋寰宇。臣等伏請陛下，進丞相為魏公，加九錫，以彰盛德。”
“九錫”
二字一齣，大殿內死一般的靜寂。
車馬、衣服、樂縣、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
這九件代表著天子至高賞賜的禮器，每一件，都是在割裂大漢最後的體面。
劉協沒有說話，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掃過殿下的群臣。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往日里那些口口聲聲“忠於漢室”的公卿，此刻個個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地板。
而那個向來會站在首位、以一己之力抗下所有風雨的尚書令荀彧，今日空著位置，他己經被打發去了壽春。
蕭燁站在度支尚書的班列裡，雙手捧著笏板，微微低著頭。他能感覺到身側無數道複雜的目光，但他始終如同一尊泥塑，眼簾低垂，連呼吸都調整得極慢。
“陛下，百官己聯署，請陛下早降恩詔。”
董昭將手中的奏摺合上，趨步上前，將黃綾呈在天子案前。
劉協看著那捲黃綾，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內侍。
內侍戰戰兢兢地捧出了一隻沉甸甸的漆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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