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兵不是退兵。”曹操擺手，“先把陣腳縮回來，喘口氣。這仗打得憋屈，孤心裡比誰都清楚。”
眾人默然領命。
蕭燁退出帳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連城的方向。夜色裡，山脊上張衛的火把連成一條線，密密麻麻，像是在笑話谷底這支進退兩難的大軍。
他心裡也堵。他這一趟隨軍來，為的是把劉備從荊州逼回益州，逼回來的第一步，就是取漢中。漢中若取不下，許都遞出去的那些話，益陽耗著的那兩家，全成了白費。
可這道牆，他也搬不動。
夜忠，山裡起了霧。
收營的號令傳下去，谷口幾處前營連夜往後拔寨。夜黑霧重，山道又亂，走著走著，前頭一支迷了路的兵，竟摸黑繞上了側翼的山坡，一頭撞進了張衛布在牆外的一座別營。
黑地裡誰也看不清誰。
這支兵猛地撞見敵營，情知不妙，索性拔刀就砍，一邊砍一邊喊“魏公大軍破關了”。
偏在這當口，山坳裡被兵馬驚起的一群野麋，受了火光刀聲的驚，沒頭沒腦地朝張衛營裡衝了過去。幾百頭畜生撞進營帳，踏翻了燈火，掀翻了帳篷，營裡霎時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張衛從睡夢裡驚起，只聽得西下喊殺震天，又見自家營裡火起人亂，只當是曹操的大軍趁夜破了牆、抄了後路。他慌了神，連甲都沒披齊，翻身上馬就往關內退，一退，滿營的兵便跟著潰了下來。
後軍裡，劉曄還沒睡。
他聽見前頭喊殺聲大作，又見張衛營的火把一片片亂了、滅了、往後縮，心裡陡然一動。他抓過一個剛從前頭退下來的軍校，問了幾句，登時明白過來。
“張衛的營散了！”
他顧不得別的，縱馬便往中軍帳衝，一路撞開攔他的親兵。
“魏公！魏公！張衛的前營亂了，兵都往關裡潰！”
曹操剛解了甲，聞言先是一怔。
“亂了？孤只叫收營，何曾攻他？”
“是我軍一支迷路的兵，誤撞了他的別營。”劉曄急道，“張衛不明就裡，只當大軍破關，自己先潰了！魏公，這是天賜之機，再遲一步就散了！”
曹操盯著他看了一瞬，霍然起身。
“仲康！點齊宿衛。傳令妙才、儁乂，全軍壓上，趁亂奪關！”
鼓角驟起。憋了六日的大軍，藉著這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亂勢，順著谷口猛壓上去。張衛的連城本就靠人守著，人一亂，牆就成了擺設。荊州軍……不，魏軍一層一層地翻過去，天沒亮，那面橫鎖谷口的關牆上，己經插上了曹字大旗。
張衛領著殘兵，連夜棄了陽平關，往南鄭方向逃了。
……
天亮時，曹操登上了陽平關。
他站在關牆上，回頭看那十餘里連城，看谷底自家沒來得及收走的、層層疊疊的屍首，半晌沒有說話。
這座關，他攻了六日，填進去幾千條命，都沒能撼動分毫。到頭來破它的，不是夏侯淵的刀，不是劉曄的謀，是一支迷路的兵，幾百頭受驚的野麋。
“子揚。”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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