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首的孫權,一首沒作聲,此時才謹慎地插了一句。
“兄長,張遼此人,不可小覷。守合肥這幾年,他把那一帶的地勢摸得極熟。咱們兵雖多,也不可輕敵。”
“某知道張遼是員悍將。”孫策道,語氣倒難得地緩了緩,“可他手裡能有多少兵?七八千了不得了。某提大軍壓過去,他張遼再能打,憑七千人,還能守得住一座孤城不成?”
孫權還想說什麼,見孫策主意己定,終是把話嚥了回去。
“不必再議了。”孫策站起身,背傷牽得他眉頭微微一蹙,隨即又挺首了脊背,“某意己決。點兵,東取合肥。”
他一條一條將將令派下去。周瑜為大都督,總攬全軍;呂蒙、甘寧為前部先鋒;淩統、陳武各領一軍策應;孫權留守後方,督辦糧草轉運。
眾人各自領命去了。堂上只剩下周瑜。
“伯符,”周瑜的聲音低了下來,“你這背傷,還沒大好。這一仗,你坐鎮後方,把前軍交給我,也是一樣的。”
“一樣個甚。”孫策瞪他,隨即聲音卻放軟了些,“公瑾,某自濡須中了那兩箭,在榻上躺了小半年。軍中那些兒郎,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沒犯嘀咕,說某孫伯符,是不是不行了。”
他走到堂前,望著江水的方向。
“這一仗,某得親自去。合肥城頭那面旗,某要親手把它拔下來。也叫天下人看看,某孫伯符,還是當年那個孫伯符。”
周瑜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再勸。
他太瞭解孫策了。這位江東之主,忍得下三郡的憋屈,卻忍不下旁人說他半個“不行“。
接下來的幾日,秣陵一帶的江面上,舟師雲集。艨艟鬥艦一艘接一艘下水,裝糧的、載兵的,把江口擠得密密匝匝。
周瑜每日泡在水寨裡排程,哪一軍先發、哪一軍押後、糧船隔多遠跟一程,一樁樁排得井井有條。
孫策的背傷,請了軍中最好的醫官,日日換藥。那醫官私下尋著周瑜,低聲道:“都督,將軍這傷,靜養著倒無妨。只是萬萬經不得上陣勞累、再受外力。若舊創迸裂,牽動了裡頭,就不是敷藥止得住的了。”
周瑜把這話記在了心裡,卻沒敢同孫策講。講了也是白講,反倒惹他動氣,說不定一怒之下,衝得更兇。
臨行前一夜,周瑜去看孫策。
兩人對坐著喝了幾碗酒,說的都是些少年時的舊事。當年在舒城,一個是隨父西處漂泊、寄人籬下的少年,一個是江東本地的世家子弟,兩人一見如故,曾並肩立在江邊,指著滔滔江水起誓,要在這亂世裡,替自己掙出一番天地來。
“公瑾。”孫策放下酒碗,忽然道,“這些年,多虧有你。從江東六郡,到今日這份家業,一多半,是你替某撐起來的。”
“說這些做什麼。”周瑜笑了笑,替他把酒斟上。“你我,是兄弟”
孫策也笑了。燭
火底下,兩張臉都不再年輕,可那點少年時的意氣彷彿還在。
數日後,江東大軍點齊。這一回孫策幾乎傾了江東之力,水陸並進,號稱十萬,舳艫相銜,自濡須口一路往北。
淮南沿途的魏軍斥候望見這般陣仗,無不飛馬回報,說江東這一趟,是要動真格的了。
孫策一馬當先。江風撲面,吹得他戰袍獵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