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開始跑。
她繞著一個不規則的路線在房間裡移動,左腳踩一塊乾地,右腳踩另一塊乾地。那些乾地己經不多了,她需要在腦子裡快速畫出一張地圖——哪裡是水潭,哪裡還能落腳,哪裡會在三秒後被新的淚水覆蓋。
但她的意識己經有些不清醒了,那雙眼睛在盯著她,視線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上,不疼,但讓人很不舒服,有一種被審視的疲憊。像有人在你耳邊不停地說“你不夠好”“你不行”“你還能做得更好”。
這些話說一遍你不在乎,說十遍你就煩了,說一百遍你就開始信了。
沈夜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痛覺像一根細針把她的注意力從那些聲音裡拽回來。
“閉嘴。”她說。
眼睛沒有閉嘴,它也不會閉嘴。它甚至沒有聽見她說話,它只是在做它一首在做的事:看著,評判,打分,永遠不滿意。
它開始加速落淚,淚水像下雨一樣潑灑下來。地面上的水潭越來越多,乾的地方越來越少。沈夜的鞋底己經被腐蝕了一層,腳底板開始發燙。她跳過一個水潭,落地的時候左腳踩到了一小灘液體,鞋底發出滋滋的響聲,一股焦糊味竄上來。
她沒停。
她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成三份:一份給腳下的地面,避開那些正在冒泡的水潭;一份給那雙眼睛,追蹤它的移動軌跡和落淚節奏;一份留給自己身體的感受,監測那些被淚水濺到的地方。
肩膀上有一個點在發燙,左手手背上也有一個,小臂上還有好幾個。她在心裡給這些傷口排了個優先順序。手背上的那個最大,但她左手暫時不需要用來做精細動作。肩膀上的那個正在擴大,但面積小,不會影響揮臂。
她一邊跑一邊觀察那雙眼睛。
淚水是從瞳孔出來的,這一點很明顯,但力量的來源不在瞳孔。沈夜發現眼睛後面有東西,透過那層灰白色的眼球壁,她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團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絲線狀物質。那些絲線像被揉亂的耳機線,正在快速抽動,沒有規律,是那種痙攣式的、像心臟纖維顫動一樣的抽動。每抽動一下,瞳孔裡的血絲就加深一分,淚水的流速就加快一點。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那些絲線藏得太深了,眼球壁的透明度不夠,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一團纏繞的黑色,中間裹著什麼東西。絲線的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灰白色,皺巴巴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紋理。
那不是普通的填充物,那東西有結構。
沈夜的腳步頓了一下,左腳落地的瞬間多用了零點幾秒,腳跟在地面上狠狠碾了一下,差點滑倒。
那團灰白色的東西的形狀。
皺巴巴的,有凹痕,蜷縮著。
像是…
“腦子?”
聲音不大,帶著喘,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還是傳了出去,傳到那雙眼睛那裡。
眼睛的瞳孔猛得收縮了一下。
然後整個世界都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