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厚重的軍綠色棉門簾被用力挑開。
林躍、沈翠和葉秋三人並排走出了大門。
當冬日陽光打在他們臉上時，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長長撥出了一口白氣。
昨晚在114房間裡那種被死人、灰仙、水鬼層層包圍的極致窒息感，在看到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腳踏車大軍、聽到國營飯店裡炸油條的滋啦聲時，終於煙消雲散。
滿大街都是穿著藍、灰、黑三色臃腫棉襖的無產階級群眾。
大家夥兒揣著手、縮著脖子，哈著白氣在雪地裡行色匆匆，這種屬於七十年代最龐大、最喧鬧的陽氣和人味兒，是任何牛鬼蛇神都不敢在青天白日下正面攖鋒的。
“真他孃的舒坦。”
林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頭髮出嘎巴嘎巴的響聲，他剛往前邁了一步，就覺得腳底板一陣鑽心的涼，低頭一看，昨晚為了頂住那扇木門，他腳上那雙黑布鞋的鞋底已經從側面徹底開膠了，露出了裡面打著補丁的白布襪子。
“得，錢還沒花出去，鞋先廢了。”
林躍苦笑了一聲。
“先辦正事吧。”
葉秋把凍得通紅的手縮在灰色的粗線袖筒裡，清冷的目光看向街道對面。
那裡，坐落著全縣城最大的兩層紅磚建築，紅星縣國營供銷社。牆上刷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白色大字，大門上方掛著紅底黃字的牌匾。
此時雖然才早上七點多，但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人龍，全都是趕早來搶購特價處理品和新鮮大白菜的縣城大媽。
“不急，這縣城的水深著呢，咱們得先摸摸底。”
林躍一眼就瞥見供銷社大門外、一處避風向陽的牆根底下，正蹲著一個修鞋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件油光水滑的老羊皮襖，戴著一頂狗皮帽子，面前擺著一臺手搖式的補鞋機，旁邊的小木箱裡裝著錐子，麻線和幾塊廢舊的汽車輪胎皮。
這地方不僅有太陽曬，而且是進出供銷社的必經之路，絕對是全縣城八卦情報的集散中心。
林躍帶著兩人溜達過去。路過旁邊一個推著倒騎驢賣烤紅薯的大爺時，林躍闊綽的掏出一兩全國通用糧票和幾毛錢。
“大爺，挑三個最甜、流蜜的，給我這兩位大妹子暖暖手。”
接過滾燙、表面烤得焦黑流著糖稀的烤紅薯，沈翠一言不發，直接從中間掰開。
她連皮都沒剝，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塞著。
昨夜極度的體力消耗和煞氣外放，讓她現在急需這種最純粹的碳水化合物來補充能量。
葉秋則斯文得多，細細的剝著紅薯皮，小口小口的吃著，原本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林躍沒吃，他一瘸一拐的走到修鞋攤前，一屁股坐在了那個油乎乎的小馬紮上，把那隻開膠的布鞋脫下來遞了過去。
“大爺，受累，幫我把這鞋底子重新鞝一鞝，昨晚在林場卸木頭，一使勁給蹬開了。”林躍張口就給自己安了個底層工人身份。
修鞋大爺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布纏著腿兒的老花鏡，接過鞋看了一眼：“喲，小夥子腳力夠猛的啊，這納的千層底都能給你蹬開線，五分錢，用廢輪胎皮給你包個邊，保準你踢石頭都不帶壞的！”
“得嘞，您看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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