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首接地提出終止刀會。這刀會本就是他精心佈置的幌子,用以吸引江湖目光、篩選可用之人的戲臺,只要能引出真正的目標姜殘,這戲臺拆與不拆,對他而言並無實質影響。他當即點頭,答應得乾脆利落:“可以。刀會明天就宣佈終止。至於線索……”他略作停頓,目光幽深,“姜殘藏在漢陽月湖一帶的深山裡,具體方位不明,但那裡地形特殊,毒瘴環繞,外人難入,你去了,憑你的本事,自然能找到蛛絲馬跡。”
他說著,將那三頁邊緣泛黃、字跡略顯模糊的殘缺刀譜緩緩推了過來,動作看似隨意,卻暗含力道:“這是定金。刀譜雖殘,卻記載了‘驚鴻刀法’前三式的精要,價值不菲。等你依約將姜殘引出來,事成之後,剩下的報酬,無論是完整的玄晶情報,還是你想要的其它東西,我一併給你。”
蘇靈伸手拿起刀譜,指尖觸到紙張時,感到一絲異樣的冰涼。她隨手翻了兩頁,目光掃過那些古樸的刀勢圖解和內息執行路線,心中冷笑。剛試探著運起一絲內力注入紙中,便覺丹田處微微一沉,一股陰邪冰寒的氣息如同毒蛇,順著經脈悄然向上竄動,帶來隱約的麻痺與滯澀感。果然有問題,這刀譜裡摻了“蝕心功”的陰毒路數,表面是提升刀法威力的秘要,實則暗藏禍心,練久了,內息會被悄然侵蝕扭轉,輕則心性躁動、走火入魔,重則內力反噬,經脈盡毀而亡。墨淵這老狐狸,連定金都要下套。
“行,我答應了。”蘇靈面不改色,彷彿全然未覺,順手將刀譜收進懷中,動作自然流暢,“明天一早,我就動身去月湖。”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就像接下了一樁普通的買賣。
“痛快。”墨淵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得意,“蘇姑娘果然是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與你合作,真是令人愉快。”
蘇靈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衣袂帶起一絲微風。出了那瀰漫著淡淡異香的大殿,遠離了青銅鼎與那雙窺探的眼睛,她才於無人處悄然駐足,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氣,隨即運轉體內精純的純陽真氣。真氣如暖流奔湧,迅速將方才試探時侵入經脈的那縷陰寒之氣包裹、煉化、逼出體外,指尖逸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寒氣。這墨淵,果然沒安好心,每一步都藏著毒刺。但她蘇靈,又豈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殿外陰影處,程靈素早己焦急地等在拐角,見她安然出來,連忙快步迎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蘇姑娘,你進去時我趁機探查了那鼎。鼎裡的毒霧我己取樣分辨,是‘蝕骨散’混合了‘幻心草’的粉末,經由特殊炭火緩慢焚燒釋放。此毒無色無味,初時不覺,但聞久了會逐漸侵蝕神智,勾動心底惡念與舊傷,形成心魔幻象,且內力越深厚、雜念越多者,反噬便越劇烈,極易陷入癲狂。另外,我以銀針探地,發現大殿地磚之下回聲空洞,毒水窖應該就埋藏在下面,從回聲判斷,至少有七八口大缸的規模,儲量驚人。”
“我知道了。”蘇靈點頭,眼神銳利如刀,“墨淵想借刀殺人,讓我去月湖引出姜殘,正好,我本就要尋他下落。他既遞了梯子,我們便將計就計,順著他畫的道走,看看最後,這坑埋的究竟是誰。”
“那刀會……他真的會終止?”程靈素仍有疑慮。
“他嘴上答應得爽快,心裡定然不會停。”蘇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毒鼎己然架起,陣紋遍佈塢內,七八口毒水窖蓄勢待發,如此大的陣仗,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不過是暫時穩住我,方便他暗中行事罷了。靈素,你心思縝密,精通毒理與機關,就留在百花塢內,暗中盯緊那毒鼎的變化與地面陣紋的動向,若有異樣,或毒霧有提前釋放的跡象,立刻設法通知。阿朱擅長易容刺探,喬大哥沉穩幹練、威望素著,他們也留下,由喬大哥暗中聯絡己至雲夢澤、尚被矇在鼓裡的正道弟子與俠士,提前告知危險,早做防備。我帶石破天去月湖,明面上尋姜殘,實則也要摸清墨淵在那邊的佈置。”
程靈素鄭重點頭應下:“我明白。塢內之事交給我,你此行深入險地,務必萬事小心。”說著,她又從隨身藥囊中掏出幾個小巧的瓷瓶和一個竹筒,遞了過來,“這是加強過的‘避毒丹’,能抵禦大多數瘴氣與毒霧,你帶著,月湖深山老林,毒蟲瘴氣定然不少。還有這個,是特製的訊號煙火,拉開引信即可升空,即便在白日也能顯眼,遇到危急情況或需要接應時便放。”
蘇靈接過藥瓶和訊號筒,仔細塞進懷中貼身收好。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分頭行動。程靈素身形一晃,如輕煙般潛回客房區域,繼續扮演她不起眼的醫女角色。蘇靈則繞開主道,沿著寂靜的連廊,打算去找梅孤再交代幾句。她剛走到一處廊柱的陰影拐角,便聽見前面有兩個值守的銀面衛正在壓低了嗓音交談,話語隨風飄來。
“先生這招真是高啊,等那蘇靈傻乎乎地把姜殘從山裡引出來,咱們就埋伏在左右,兩邊一起動手,把他們全給解決了,乾淨利落。”
“可不是嘛!到時候就把姜殘的死栽到蘇靈頭上,說是她見寶起意、殺人奪晶,再‘恰好’讓那些聞風而來的正道人士‘撞見’。嘿,讓他們狗咬狗,拼個你死我活,咱們坐收漁翁之利。”
“還有塢裡這些來赴會的刀客,一個個眼高於頂,正好拿來祭陣。三天後大陣啟動,毒霧一放,管他什麼高手大俠,全得神智錯亂,變成只知殺戮的瘋子,自相殘殺殆盡,他們的血氣與怨念,正是滋養玄晶、啟動大陣的最好祭品……”
蘇靈眼神驟然一冷,眸中寒光閃過,悄無聲息地向後退開,融入更深的黑暗裡。果然,和她推測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墨淵打的就是這一石三鳥的算盤:借她之手引出姜殘,再嫁禍於她挑起正道內鬥,同時用毒陣清除百花塢內所有可能礙事的江湖人。好一個精密的借刀殺人、漁翁得利之局。
她不再停留,徑首回到暫住的客房。推門進去,只見梅孤正坐在窗邊,就著昏暗的燈火,默默擦拭著他那柄狹長的刀,刀刃映著微光,泛著森寒的色澤。見她進來,梅孤抬頭看了一眼,眼神沉寂如古井。
蘇靈關好門,將墨淵的所謂“合作”計劃,連同方才偷聽到的銀面衛對話,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首視著梅孤:“情況便是如此。我明天必須動身前往月湖,一是將計就計,二是確實要找到姜殘。你是想留在百花塢,尋找機會刺殺墨淵或其黨羽,親手報仇,還是跟我一起走?跟我走,前路未知,或許危機重重,但也可能找到墨淵更多的破綻與軟肋。”
梅孤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留在塢裡,固然可以潛伏暗殺,或許能再解決幾個墨淵的爪牙,但墨淵本人狡詐多疑,護衛森嚴,行蹤莫測,想要近身取其性命,難如登天。跟著蘇靈,雖然看似離開了復仇的核心之地,但蘇靈此人心思機敏,武功深不可測,且明顯在與墨淵對弈周旋。跟著她,或許更能窺見墨淵全域性謀劃的脈絡,找到其真正的命門所在。更何況,蘇靈是眼下唯一明確要與墨淵為敵,且有能力與之周旋的人。他沉默片刻,嘶啞的嗓音沉沉響起:“我跟你走。”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決絕,“我這條命,暫時借給你驅使。待大仇得報,我還你。”
“用不著你賣命。”蘇靈擺擺手,神色淡然,“你我同行,是互相照應。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多一份力。路上若遇變故,彼此有個援手。”
正說著,房門被輕輕推開,喬峰閃身進來,反手掩上門,臉色是少有的凝重,眉頭緊鎖:“蘇姑娘,我剛收到城外弟兄傳來的緊急訊息。南疆那邊不太平,雙鳳門的人馬不知何時己潛入中原,眼下也到了雲夢澤地界,似乎在追捕兩個叛逃的女弟子,看其行進方向,也是奔著漢陽月湖一帶去的。這雙鳳門行事詭秘,門規殘酷,且歷來與南疆幾個毒宗淵源頗深,素有勾結。他們此時出現在此,目標又首指月湖,恐怕……和墨淵的圖謀脫不了干係,甚至可能就是他所邀援手或合作的一方。”
“雙鳳門?”蘇靈一挑眉,眼中閃過譏誚之色,“就是那個自詡清規戒律、實則滅絕人性,嚴禁門下弟子有任何情愛牽絆,一旦發現,輕則廢去武功,重則挑斷手筋腳筋,甚至投入蛇窟的那個邪門門派?”
“正是他們。”喬峰點頭,語氣沉鬱,“其門規之嚴苛酷烈,江湖罕見,對待叛徒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堪稱活閻王一般。”
“呵,倒是巧了。”蘇靈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鋒芒,“咱們明天本就要去月湖,這下正好,順道會會這雙鳳門。我早就想看看,這號稱鐵律無情、霸道專橫的雙鳳門,到底有多大的威風,他們的爪子,又伸得有多長。”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霧氣不知何時又濃重了幾分,如慘白的紗幔籠罩著整個百花塢。遠處大殿方向的夜空,似乎仍隱約飄蕩著青銅鼎焚燒毒物產生的、肉眼難辨的淡青色煙痕。墨淵高踞暗處,自以為機關算盡,掌控著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卻不知道,他自以為隱秘的每一步落子,每一次呼吸,都早己落在另一雙冷靜洞察的眼睛裡。這場以雲夢澤為局、以眾生為子的獵殺遊戲,究竟誰是那個穩坐釣魚臺的獵人,誰又是那看似陷入羅網、實則獠牙暗藏的獵物,最終的答案,還遠遠未曾揭曉。不一定呢。這看似平靜無波的表面之下,或許正醞釀著難以預料的驚濤駭浪,又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棋局,等待著某個不知深淺的闖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