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黃昏。
當陽關那殘破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聶隱娘身下的馬發出一聲疲憊的悲鳴,幾乎要跪倒在地。
她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一路向西,連換三匹最好的驛馬,人沒倒,馬先撐不住了。
眼前的陽關,比她三年前路過時,還要破敗。
城牆上佈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巨大的豁口用簡陋的沙袋和木板勉強堵著,像一張咧開的、缺了牙的嘴。
關牆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士兵,身上的甲冑樣式老舊,被風沙磨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與其說是守軍,不如說是一群在等死的流放犯。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直接提氣,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城頭。
幾個昏昏欲睡計程車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身影嚇得一個激靈,剛要拔刀,便看到了一塊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錦衣閣的飛魚圖騰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錦衣閣辦事。”聶隱孃的聲音很冷,惜字如金。
一個時辰後,在關內一間勉強能遮風的營房裡,聶隱娘見到了陽關的主將,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校尉。
他姓李,是前朝留下來的老兵。
“您……您可算來了。”老校尉看到聶隱娘出示的令牌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苦笑,“您再不來,我都尋思著是不是該棄了這關,帶著手下這兩千號人往玉門關跑了。”
聶隱娘沒接他的話,只是環視了一下這間連像樣桌椅都沒有的營房,平靜地問道:“屍體在哪?”
老校尉嘆了口氣,領著她走向營房後的一座地窖。
地窖裡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和腐敗氣味。角落的幾塊木板上,並排躺著十六具蓋著破草蓆的屍體。
“就活下來一個,送來的時候還有口氣,說了幾句話就嚥氣了。”老校尉的聲音裡透著麻木,“就是那個商隊的領隊,叫周通。”
他掀開最邊上的一張草蓆。
周通的屍體已經開始僵硬。他是個身材魁梧的關中漢子,此刻卻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
聶隱娘蹲下身,目光沒有在周通的臉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他身上的傷口上。
一共七處刀傷。
她伸出戴著薄皮手套的手,輕輕撥開死者胸前的衣襟。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的傷口,深可見骨,幾乎將整個胸膛剖開。
聶隱孃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她仔細檢查著傷口的邊緣,骨骼的斷口,以及肌肉被撕裂的痕跡。
“這不是草原人的彎刀。”她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斷。
老校尉愣了一下:“不是彎刀?那是什麼?”
“是直刀。”聶隱孃的目光落回屍體上,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而且是很重的直刀,刃口比我們新武的制式軍刀至少寬三成。能用這種刀,還能劈開人骨的,力道極大。”
她頓了頓,補上了一句讓老校尉後背發涼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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