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25章 會議室裡的那頁紙
第二天上午的九點,老趙準時地出現在了那間會議室的門口。
門是關著的。深棕色的木門,中間鑲著一塊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老趙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把帆布包從肩上取了下來,換到左手提著,右手空了出來,對著門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了一個聲音:“請進。”
他推開了門。一間不大的房間,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桌面是深棕色的實木,磨得發亮,邊角有幾處被茶杯燙出來的淺色的印記。桌子上擺了五瓶礦泉水和幾沓檔案,圍著這張桌子擺了八把椅子。窗簾是米白色的,拉到了一半,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了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來了一道明亮的三角區,灰塵則是在光柱裡緩緩地浮動。
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人,正在翻著一份檔案,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的眼鏡。他翻頁的動作很慢,每翻一頁都是要用手指把紙邊捋平,就好像是在對待什麼需要小心呵護的東西。旁邊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圓臉,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寫幾行就要停下來想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動。對面還有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三十出頭,面前放著一臺合上的筆記型電腦,雙手交叉的擱在了桌子上,坐得也很是端正,就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記錄的人。
陸一鳴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門帶上了。門鎖咔嗒一聲,就像是把屋子裡的空氣鎖住了一般。
穿深藍夾克的中年人放下檔案,抬起頭來。他看了老趙一眼,視線在他的那件洗得發了白的舊夾克上停了一下,又在他手裡的那隻帆布包上停了一下,然後推了一下眼鏡開口了說道:“趙德厚?請坐。我是國圖古籍館的負責人,姓王。這兩位,一位是外交部文化遺產司的孫處長,一位是國圖法律事務辦公室的小張。”
他介紹得很簡短,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數出來的數字一樣。目光在老趙身上沒有多做停留,語氣是一種“公事公辦”式的客氣——不冷,也不熱,就好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老趙在會議桌的對面坐了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沒有多說話。椅子是硬木的,而那坐墊卻是太薄,坐上去能夠感覺到木頭的硬度透過了布料硌在了大腿上。他把兩隻手自然的放在了桌子面上,手指併攏,沒有碰桌子上的礦泉水瓶。
王館長沉默了兩三秒,似乎是在等老趙先開口。他翻了翻面前的那份檔案,然後又合上,然後又翻開,就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說話的起點。但老趙卻是並沒有說話,就只是淡淡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王館長只好先開了口,他說道:“你那份1978年的檔案,我們己經看過了。來源渠道我們也有所瞭解了。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要當面核實幾個問題。”
“您問。”
“第一——這份檔案,你確定是原件?”
“影印件。原件應該還在聖索倫公國文庫的檔案庫裡。但影印件經過了獨立機構的核對,與原件一致。來源可靠。”
“來源怎麼可靠?”
“是透過加密渠道從內部流出來的。具體的渠道我不方便公開,但提供檔案的人沒有提出任何的條件,也沒有要任何的報酬。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公眾看到真相。”
老趙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特別清楚,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就像是這些話他己經排練過了很多遍,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場合說出來罷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三秒。沒有人說話,只有暖氣片發出來的輕微的嘶嘶聲。孫處長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老趙。她的目光比王館長柔和了一些,不像是在審查什麼,更像是在觀察著什麼——她在看老趙說話時的表情、他的坐姿、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雙手。她只是看了一會兒,就開口了說道,語氣比王館長還要溫和,但同樣利落:“趙先生,我們感謝你在這件事情上所做的工作。但在外交層面上,文物歸還是一個複雜的過程,涉及國際公約、雙邊協議、法律程式。光靠證據,往往還不夠。”
“我知道。”
老趙介面說道,“但要是連證據都沒有的話,那麼可就是連談的資格都沒有了。而現在我有證據。剩下的,則是談的問題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孫處長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寫的字,然後用筆帽輕輕地敲了兩下桌面,就像是在消化老趙剛才的那句話。王館長把檔案合上,手指則是按在了封面上,指腹來回地摩挲了兩下封面的紙面,然後抬起了頭來,看著老趙。他的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一種“走流程”的目光,而現在則是多了一點點別的東西,就像是他開始認真的看待對面的這個人了。
“趙德厚,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說,“你個人為什麼做這件事?一個賣燒餅的,為什麼要追一冊遠在幾千公里之外的書?”
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老趙聞此話,並沒有立刻地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縫裡還殘留著麵粉的痕跡,洗不掉的,嵌在了指紋的凹槽裡,就像是一層洗不掉的記憶。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手伸進了帆布的包裡面,掏出來了那盞煤油燈,輕輕地放在了會議桌上。
玻璃罩上有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己經發黃了,邊緣捲起來了一點。裡面還有半盞沒用完的煤油,在燈座裡微微地晃盪著,折射著頭頂上的日光燈的光線,在桌子面上投下來了一小圈搖晃著的光暈。
“這是我母親用了三十多年的煤油燈。”
他說,“她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鞏義,但她知道《永樂大典》是什麼書。因為她兒子是研究歷史的,她聽我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