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10章 第二卷 第十章 回家(2)

作者:東方雅念·1個月前

客廳裡的煤油燈還亮著。母親沒有去睡,她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盞煤油燈,正在用一塊舊棉布擦拭著燈罩。她擦得很仔細,先從燈罩的上端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擦,擦到了中間的時候,她停下來,對著光看了看,又哈了一口氣,繼續擦。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就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她擦完了燈罩,又開始擦燈座,從底座到燈頸,每一處凹陷和凸起都擦到了。擦到那道裂紋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用指腹沿著裂紋輕輕摸了一遍,然後繼續擦。

老趙站在門縫後面,看著母親的背影。她的背有些駝了,頭髮白了大半,在煤油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輕輕地把門拉上,回到了床上。他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大亮,老趙就醒了。

他沒有賴床,起來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臉,走到院子裡。晨霧薄薄地鋪在街道上,把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都染成了一層淡灰色,像是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薄紗。空氣冷冽而清新,吸進肺裡涼絲絲的,讓人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這幾天沒有揉麵,手有些生了,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走到院角的煤堆前,撿了幾塊大小合適的炭,又抱了一捆柴火,搬到三輪車上。然後他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他拐過巷口,看見槐樹底下的攤子還在——案板立著,爐膛封著,油鹽瓶蓋擰緊。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像是時間在這裡停滯了五天。

他把三輪車停好,先搬下案板,架好。然後搬下面袋,解開扎口的繩子。然後開啟爐膛,把昨天的灰燼扒出來,露出底下的炭火——還有一點餘溫,隱隱地泛著紅光。他添了幾塊新炭,又加了一把乾柴,彎下腰,湊近了,吹了兩口氣。火苗從爐膛裡躥上來,先是小小的,黃黃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旺,發出呼呼的聲響,像是在說“我回來了”。整條街像是被那點火光輕輕喚醒了一樣——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菜市場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鈴鐺響了一下,清脆而短促。

他開始揉麵。麵糰在他的手掌和案板之間反覆翻轉、摺疊、按壓,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他的手一接觸到麵糰,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面的軟硬、乾溼、彈性,都在他的指尖上。他揉了一會兒,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揉,首到麵糰變得光滑而有韌性,像一個被馴服了的小動物,乖乖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第一批燒餅貼進爐膛的時候,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

最先來的是馬大爺。他拄著柺杖,慢慢地走過來,在老趙的攤子前面停下來,沒有急著買餅,先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爐膛裡的火。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老趙,問了一句:“小趙,那冊書的事,是真的?”

老趙把火鉗從爐膛裡抽出來:“真的。定了。”

馬大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就好。”他沒有再多問什麼,掏出兩塊錢,買了兩個燒餅,拎在手裡,慢慢地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你爹要是還在,今天肯定要多喝二兩。”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慢慢地走了。

老趙看著馬大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沒有說話。他彎腰把下一個面劑子貼進爐膛裡,用火鉗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受熱更均勻。

人群陸陸續續聚攏過來。今天排隊的人裡多了幾張新面孔——有隔壁街的住戶,有路過的人,還有一些老趙不認識的人。他們大概是聽說了什麼,特意過來的。但更多的還是那些熟悉的臉——糧店的老闆娘,雜貨鋪的老陳,菜市場賣豆腐的老朱。他們像往常一樣排隊,像往常一樣買餅,但每個人拿到燒餅之後,都沒有馬上走,都會多站一會兒,多說幾句話。

有人開口問了一句:“趙哥,那冊書真的要回來了?”

老趙把一個剛烙好的燒餅夾出來,遞過去:“定了。下個月。”

那人接過了燒餅,沒有馬上就走,用略顯激動的語氣說了一句:“那我下個月再來——來買餅,來等訊息。”

旁邊有人接話了:“那冊書裡寫的東西,咱們自己也能看了。”

又有人說:“聽說那冊書記的是鄭和下西洋時候的造船圖紙,還有航海路線。原來咱們那時候的船就能開到非洲去了。”

“不止呢,我聽人說,那書上還記了好多別的東西,天文啊,地理啊,藥材啊,什麼都有。”

“那可不,鄭和的船隊比哥倫布早了快一百年呢。”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過話頭:“我聽一個搞歷史的朋友說,那冊書裡還記了一種治療瘧疾的藥方,用的是青蒿,比西方人發現青蒿素早了五百多年。那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怎麼採,怎麼晾,怎麼煮,怎麼喝,每一步都有。”

另一個人接話:“那可不,咱們老祖宗的東西,多了去了。光是本草綱目裡記的東西,到現在都沒研究完呢。”

“所以說嘛,這冊書能回來,不是小事。”

老趙沒有插話。他彎腰把下一個面劑子貼進爐膛裡,用火鉗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受熱更均勻。他聽著那些話在人群裡慢慢流動著,像一條冬天解凍的河,一點一點地化開了。那些話語裡有好奇,有興奮,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一樣本來就應該屬於這裡的東西,終於要回來了。

晨光從東邊慢慢漫過來,落在案板上,落在火鉗上,落在他微微皸裂的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暖意。風從街口吹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淨和清冽,把案板上的面香往遠處推去。他低頭揉著面,一下一下地,不急不躁。他知道那冊書正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己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在那棵槐樹底下,守著那口爐膛,揉著他的面,烙著他的餅。

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聽說那冊書裡有一張海圖,畫著整個南洋的海岸線,比歐洲人畫的地圖早了整整兩百年。”又有人說:“那海圖上標註的航線,一首到今天還能用。”老趙沒有回頭,只是把鍋裡的餅翻了個面,讓它烤得更均勻一些。餅的表面己經泛起了一層金黃的顏色,散發出誘人的焦香。他聽著那些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那一點弧度,己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他低頭揉著面,聽見身後那些話在人群裡慢慢流動著,像一條冬天解凍的河,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二卷 第十章 回家(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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