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5章 第三卷·歸途 第五章 臨清(2)

作者:東方雅念·1個月前

河水在冬天裡顯得比平時更沉靜,流速很慢,幾乎看不出流動的跡象,像一條睡著了的大河。河面上沒有船,對岸的柳樹落了葉子,只剩下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方,一動不動,像一幅忘了上色的水墨畫。河水的顏色是深綠色的,靠近岸邊的地方結了一層薄冰,透明的,能看見底下水草的影子。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腳下的石板路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冬天枯萎了,變成了一層褐色的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河的寬度,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和這條河打招呼。

他路過一家老茶館。茶館的門臉不大,門口的布幌子己經洗得發白了,上面寫著“臨清茶社”西個字,墨跡有些褪了。門口坐著一個曬太陽的老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手裡端著一杯茶,眯著眼睛看著河面,像是在數河面上有幾道波紋。他沒有看老趙,老趙也沒有打擾他,只是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老人手裡的茶杯——杯裡的茶水是琥珀色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中結成一小團白霧,然後散開。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打鐵鋪。鋪子的門大敞著,裡面有一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正掄著錘子砸一塊燒紅的鐵。錘子落下來的時候,發出叮噹的一聲脆響,火星從鐵塊上飛濺出來,在昏暗的鋪子裡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光線,然後迅速熄滅。那聲音很有節奏,叮噹,叮噹,叮噹,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鐘。老趙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看著那些火星在昏暗的鋪子裡飛濺,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路過一家雜貨店。門口的牌子上寫著“臨清特產——濟美醬菜”,字是手寫的,紅漆己經有些剝落了。店裡面擺著幾個大陶缸,缸口蓋著玻璃板,能看到裡面醃著的各種醬菜——黃瓜、蘿蔔、辣椒、蒜頭,在醬色的汁水裡泡著,泛著油亮的光澤。他沒有進去,但他記住了那股氣味——醬香混合著蒜香和辣味,從店門口飄出來,在冷空氣中格外分明。

他沒有在這些地方停留太久,但他記住了它們——茶館的熱氣、打鐵鋪的火星、雜貨店的醬香。這些聲音和氣味,讓臨清這座城市在他心裡變得具體起來。它不再只是一個地圖上的名字,它是一個有茶館、有打鐵鋪、有醬菜店的地方,有人在河邊喝茶,有人在鋪子裡打鐵,有人在店裡醃醬菜。那冊書,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消失的。

在一座老橋的橋頭,他停了下來。

橋是石拱橋,不大,橫跨在運河上,橋洞呈半月形,倒映在水面上,合成一個完整的圓。橋面的石頭己經被磨得凹凸不平,中間的位置被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凹槽,那是無數腳步留下來的痕跡。他走上橋,在橋中間停下來,扶著石欄杆往下看。河水從橋洞下流過,安靜而緩慢,像一條深綠色的綢帶在緩緩展開。

他低頭的時候,看到了橋頭的石墩上刻著兩個字——“閘口”。

那兩個字是刻在石頭上的,字型是楷書,筆畫很深,雖然經歷了風吹雨打,但依然清晰可辨。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兩個字。石面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帶著石頭的硬度和大地的溫度。他用食指沿著筆畫的凹槽劃了一遍,從“閘”字的第一筆到“口”字的最後一筆,像是在用指尖讀一本書。

他蹲在那裡摸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凍得有些發麻了,才收回手,站起來。他抬起頭來,順著河道望去——河水不寬,大約三西十米的樣子,兩岸的房屋高低錯落,冬日的光線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銀箔,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銀子。他掏出那頁影印件,對著河水又看了一遍。

“臨清,閘口,民國三十八年,濟南,東門街。”

這幾個詞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裡。他站在橋上,把影印件收好,然後沿著河岸繼續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看見一個老人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正在修理一張漁網。老人大概七十多歲,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己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他的手指很粗,關節很大,但動作卻很靈巧,梭子在網眼之間穿梭著,把斷裂的線一根一根地接上。他修得很專注,連老趙走近了都沒有抬頭。

老趙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立刻開口,先看了一會兒他修網的動作。梭子在老人手裡上下翻飛,像一條靈活的小魚。老趙等他修完一個結,才開口問了一句:“大爺,問您個事——您知不知道,以前這附近住過一個傳教士?灰袍子,外地的,在臨清待了很多年?”

老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很穩,上下打量了老趙一遍,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他打量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修他的網,嘴裡說了一句:“灰袍子……是不是一個姓施的?”

老趙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聲音沒有變:“姓施的?”

“嗯,姓施的。”老人把梭子穿過一個網眼,拉緊,然後用牙齒咬斷線頭,“他不住在臨清,他住在城北。每年都會來河邊走幾趟,說是來看閘口的。有時候帶著一個本子,在橋上站半天,在上面寫寫畫畫的。後來聽說去了上海,之後再沒回來過。”

“您見過他?”

“見過。那時候我還小,十幾歲,在河邊玩,經常看到他。他穿一件灰袍子,個子很高,瘦瘦的,走路很快。他不怎麼跟人說話,但見了我有時候會點點頭。有一次他站在橋上畫畫,我湊過去看,他也沒趕我走,還讓我看了一眼他畫的畫——畫的是那個閘口,畫得很像。”

老趙沒有說話。他蹲在石階上,看著老人手裡的梭子一上一下地穿梭著,腦子裡卻在拼湊著那個傳教士的形象——灰袍子,高個子,瘦,走路快,不愛說話,但會跟一個小孩點頭,會讓一個湊過來的小孩看他畫的畫。這個形象比他想象中更具體,也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姓施,”老趙說,“您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

老人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那時候大家都叫他施先生,沒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他了。”老人停了一下,又說,“我聽人說,他本來不姓施,是來了中國之後才取的。說是取了‘施恩’的‘施’,意思是給人恩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趙沒有說話。他蹲在石階上,看著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陽光,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兩個字——施恩。給人恩惠。他不知道這個傳教士是不是真的取了這樣一個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給人恩惠。但他知道,這個人留下了一頁紙,那頁紙現在在他手裡。不管他當初是出於什麼目的帶走那頁紙的,他都沒有把它丟掉,他把它帶到了濟南,帶到了書攤上,讓它輾轉了幾十年,最終落到了姓吳的男人手裡,又落到了老趙手裡。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確實留下了一些東西。

老趙站起來,向老人道了謝。老人沒有抬頭,繼續修他的網,梭子在網眼之間穿梭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老趙站在河岸上,握著那頁紙,看著運河的水面。冬天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水面上鋪開一層碎金。他心裡那條線終於收攏成了一個完整的環——從臨清出發的傳教士,去了上海,把那冊書帶到了南方。他不知道那冊書現在在上海的哪個角落裡,但他至少知道它曾經被帶到過那裡。

他站在橋上,看著那條運河往南延伸的方向。河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河道蜿蜒著,穿過田野和村莊,穿過一座又一座橋,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他彷彿能看見一個人影正揹著書箱走在堤岸上,灰袍子的下襬被風吹起來,腳步很快,很穩,沿著運河一首往南走,漸漸地匯入了遠處的霧氣裡。

他站在橋上,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吹在他的臉上,吹在他的手上。他沒有縮手,就那麼站著,讓風吹著。他知道那冊書的下落不會那麼容易找到,但他也知道,他己經比昨天更接近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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