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7章 第三卷·歸途 第七章東有恆路(2)

作者:東方雅念·17天前

“那批書後來去了哪裡?”他問。

老人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情:“我父親去世之前,把它們捐給了上海圖書館。”

老趙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商海圖書館?”

“對。捐了。”老人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張照片上,“他說那些書放在他手裡,不如放在一個能讓更多人看到的地方。那年我還在上小學。我記得我父親把書裝進幾個大箱子裡,用平板車拉走的。他回來之後在門口坐了很久,沒說話。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那些書走了,我心裡空了一塊。’”

老趙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他看著面前的老人,看著她身後牆上那張泛黃的照片,看著五斗櫃上那臺老式收音機,看著牆角那個冒著蒸汽的蜂窩煤爐子。這些東西構成了一種他熟悉的氣息——一種屬於普通人家的、樸素的、踏實的生活氣息。那個姓周的舊書店老闆,就是在這樣一間屋子裡,做出了把書捐出去的決定。

“那批書——您還記得裡面有沒有一冊藍色的線裝書?”老趙的聲音很穩,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封面上寫著‘永樂大典’?”

老人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記憶的深處打撈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的眉頭舒展開來,點了點頭:“有的。我記得有幾冊藍色封面的。我父親特別喜歡它們,有時候晚上會拿出來翻一翻,翻完之後再用布包好,放回箱子裡。但你問的是哪一冊,我不太清楚。我父親走了之後,那些書的事我就沒再打聽過了。”她停了一下,又說,“你如果想確認,可以去商海圖書館查查當年捐贈的記錄。他們應該有存檔。”

老趙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

老人也站了起來,送他到門口。她站在門檻裡面,一隻手扶著門框,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白髮。她看著老趙,說了一句:“你要是找到了那冊書,有空的話,來跟我說一聲。我父親要是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老趙點了點頭:“一定。”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巷子裡。

當他走出巷子的時候,路燈己經亮了很久了。他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臺階是水泥的,冰涼,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但他沒有在意。他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上,看著街對面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那是一戶人家的廚房,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灶臺前忙碌。燈光落在窗臺上,像一層薄薄的暖意。

他坐在那裡,把整條線索在腦子裡重新捋了一遍。

從鞏義的槐樹下開始,到華京的陸一鳴,到山東男人的那頁手抄,到臨清的運河和閘口,到那個姓施的傳教士,到東有恆路的舊書店,再到那個把書捐給圖書館的周老闆——那根線己經快要連上了。從臨清出發的那個姓施的人,把那冊書帶到了商海,而且還是賣給了一位姓周的舊書店老闆。而那位老闆又把它捐給了商海圖書館,放在了一個能讓更多人看到的地方。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段路:去圖書館,從那座倉庫裡把書找出來。

風從街面上穿過來,吹得他衣襬微微晃動。十二月的上海,夜晚的風帶著水汽的涼意,不像北方的風那樣乾冷刺骨,而是一種溼潤的、往骨頭縫裡滲的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裂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像一句還沒有完全癒合的話。他把手放回口袋裡,站起來,往廣場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首接去上海圖書館。圖書館己經關門了。他先回了旅館,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然後從包裡掏出來了那盞煤油燈,放在床頭櫃上。他沒有點它,只是把它放在那裡。燈座上那道用透明膠帶粘住的裂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伸出手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燈座的邊緣,感受著那層膠帶微微凸起的輪廓。有些東西雖然碎了,但卻是還能用。有些書散了,但還能找回來。

第二天一早,老趙去了商海圖書館。

圖書館的主樓是一棟高大的建築,正面是寬闊的臺階和大門,門前的廣場上有人在晨練,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他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灰白色的牆面,整齊的窗戶,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揹著帆布包,一級一級地走上臺階,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大堂很寬敞,光線很明亮,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乾淨,能夠映出人影。大堂裡很是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腳步聲,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很快就被寬敞的空間吸收了。空氣中有一股紙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和舊書市場的氣味有些相似,但又不一樣——這裡的紙更乾淨,灰塵更少,就像是一座被精心打理過的知識的倉庫。他站在大堂中央,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玻璃穹頂,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可見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一些微小而安靜的生命。

前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館員,戴著眼鏡,正低頭看著電腦螢幕。老趙走過去,在前臺前面站定,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想查一下貴館的舊藏捐贈記錄——大概是六十年前,一位姓周的先生捐了一批舊書,裡面可能有《永樂大典》的散冊。”

年輕的館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永樂大典》?您說的是真的?”

“我不確定。”老趙說,“所以我來查。”

館員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您稍等,我幫您聯絡一下古籍部的老師。”

老趙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等著。陽光從玻璃穹頂上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他坐在光斑的邊緣,看著那些光斑隨著太陽的移動緩緩變化,像是時間的刻度在緩緩移動。他忽然想起了母親疊床單的樣子——她把床單抖開,對摺,再對摺,用手掌壓平褶皺,疊成一個整齊的長方形。他想起馬大爺坐在槐樹底下抽菸的樣子——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暮色中散開,像一團慢慢消散的嘆息。他想起陸一鳴在電話裡說“你動作倒快”時的語氣——帶著一點驚訝,一點欣賞,一點“沒想到你真的會去做”的意思。這些人、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不知道那冊書還在不在,但他知道,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對得起這段路。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走到老趙面前:“您好,我是古籍部的陳老師。聽說您在查一批六十年前的捐贈記錄?”

老趙站起來:“是的。是一位姓周的先生捐的,大概六十年前,從虹口東有恆路的一家舊書店來的。”

陳老師的眼睛亮了一下:“東有恆路?周老闆?我知道那批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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