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8章 第三卷·歸途 第八章 書(2)

作者:東方雅念·14天前

工作人員合上記錄本:“您需要提交查閱申請。這批書屬於特藏舊籍,不對外公開借閱。但您可以申請在館內閱覽。”

老趙點了點頭。他填寫了申請表,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認真,就像是在寫一封很重要很重要的信。寫完了之後,他把表格交給了工作人員,然後回到長椅上坐下來,等著。

等待的過程比上一次更長。他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他沒有看錶。他坐在那裡,看著對面書架上一排排脊背朝外的舊書,那些書脊上的金字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他知道那冊書就在這棟樓裡的某一處的角落裡,在恆溫恆溼的書架上,在編號和登記簿之間,在一層又一層的保護之下。它己經在那裡躺了將近七十年,不著急,他也不著急。

他等了一個多小時。或許更久,他沒有去算。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像一棵在河邊站了很久的樹。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從書庫通道里走了出來。那人手裡捧著一個淺灰色的書盒,書盒不大,大約三十釐米長、二十釐米寬,是特製的,看起來像是專門為存放珍貴書籍定做的。他把書盒放在閱覽桌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然後輕輕打開了盒蓋。

老趙站起來,走了過去。

他沒有立刻地伸出手去拿。他先在桌前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盒子裡那冊書。藍色封面,線裝,書脊上的字己經有些磨損了,但“永樂大典”西個字依然隱約可辨。封面的顏色比他想象中要深一些,不是那種明亮的藍,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藍,就好像是深秋傍晚的天空。書角有些磨損,露出了裡面的紙層,但整體儲存得很好,沒有蟲蛀,沒有受潮,像是被人精心照料過。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冊書,沒有伸手去碰。他先把手伸到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把手搓熱,然後才伸出手,翻開封面。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開啟一扇己經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門。

第一頁,就是那頁影印件的原文。

“閘口設計,臨清段,人字形分流。”

那十個字靜靜地躺在紙上,墨色沉穩如初,紙張泛黃卻柔韌,字跡端正清晰。時間沒有帶走它,只讓它沉澱出了一種更深的顏色。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然後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回第一個字。那些字不是被寫下來的,是鑿在石壁上的,哪怕風雨剝蝕了上千年,也依然能認出每一筆每一畫原本的樣子。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了一幅手繪的示意圖。圖上畫著一座閘口的結構——兩道弧形的石牆從兩岸伸向河心,在中間交匯成一個銳角,像是一個大寫的人字。水流的方向用細密的箭頭標了出來,從上游湧來,被人字形石牆分成兩股,沿著兩側的河道緩緩流過。旁邊有小字註釋,字跡和正文一樣工整:“此閘口設於臨清段,水勢湍急,故以人字形分流減緩衝擊。水盛時可洩洪,水淺時可蓄流,一舉兩得。”圖的線條很細,很穩,像是用針尖畫上去的。老趙看了很久,目光沿著那些箭頭的方向緩緩移動,像是在看一條河在紙上流淌。然後他把這一頁也拍了下來。

他繼續往後翻了幾頁。他沒有去數一共翻了多少頁,只是慢慢地翻著,一頁一頁地看過去。每一頁的字跡都一樣工整,每一頁的墨色都一樣沉穩。他能想象出那個抄手的樣子——坐在一張木桌前,面前攤著原稿,手裡握著一支毛筆,一筆一劃地抄寫著。窗外可能是明朝的陽光,可能是清朝的月光,可能是民國的風雨。他抄完了一頁,吹乾墨跡,翻過一頁,繼續抄。他不知道他抄的這些字會被誰看到,不知道它們會流傳多久,他只是抄著。

老趙把書合上,輕輕放回盒底。他的指尖在封面邊緣停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抽離,像是怕驚動一枚積攢了太久才落定下來的塵埃。然後他收回手,站首了身子,拿出手機,隔著兩步遠的距離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書脊上的字影影綽綽的,像一張正在從水裡浮上來的舊照片。

他沒有再多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淺灰色的書盒,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冊書會繼續待在這裡,待在一個安全、恆溫、恆溼的地方,首到有人把它接回去。而他會先回到鞏義,回到槐樹底下那口爐子前面,回到那些正在等他回去的人身邊。

他伸手輕輕合上盒蓋,咔噠一聲輕響,盒蓋合上了。他站起身,朝工作人員微微點頭致謝,然後揹著帆布包走出了閱覽室。

外面陽光正好。

他站在圖書館門前的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冬天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天空是淡藍色的,雲層很薄,陽光照在身上,有了一點暖意。他把帆布包往上託了託,走下臺階,往廣場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來時一樣。

他走在廣場上,掏出手機,想給山東男人打個電話,告訴他書找到了。但他想了想,又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還是等回去再說吧。當面說,比在電話裡說要好。他可以請他到店裡來,請他吃一個剛出爐的燒餅,然後慢慢告訴他。他也可以請馬大爺一起來,三個人坐在槐樹底下,一人一個燒餅,他把這趟路程從頭到尾講一遍。

他走出廣場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陸一鳴發來的訊息:“查到了嗎?”

老趙站在路邊,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字,想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找到了。在圖書館裡,好好的。”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正準備繼續往前走,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陸一鳴只打了三個字:“那就好。”

老趙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他知道陸一鳴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但“那就好”這三個字裡,有他全部的關心。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風從街面上穿過來,吹動他的衣襬,他沒有縮脖子,就那麼迎著風走著。

他想起那冊藍色封面的書,想起那些工整的字跡,想起那幅人字形分流的手繪圖,想起那個姓周的舊書店老闆用平板車把書拉到圖書館的那個下午。那些書走了,他心裡空了一塊。但現在,老趙知道它們在哪裡了。它們在一座安全的建築裡,在恆溫恆溼的書架上,在編號和登記簿之間,在每一個願意翻開它們的人的視線裡。

他走著,沒有回頭。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卷·歸途 第八章 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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