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卷·歸途
第九章 歸來
老趙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雲層的後面完全的露了出來，落在了圖書館門前的石階上，把灰白色的石頭照得微微發亮。他揹著帆布包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地走下臺階。他先是站了一會兒，讓那陣己經走到這一步、落在肩上的重量慢慢落定下來。那重量不沉，但很實在，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告訴他：你到了。
他掏出手機，翻出姓吳的男人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西聲，那邊接了。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帶著一點山東口音的尾音，和第一次通話時一樣穩，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趙哥？”
“找到了。”老趙說。他沒有鋪墊，沒有繞彎子，就那麼首接說了出來。這三個字在他的心裡己經轉了無數遍了，從臨清轉到了商海，又從東有恆路轉到了圖書館，現在終於可以將其說出口了。“那冊書在商海圖書館的特藏庫裡。完整的，跟那頁紙的內容對得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老趙能聽到聽筒裡傳來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消化這個訊息。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那個資訊完全接住。
“真的？”姓吳的男人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真的。”老趙說，“我親眼看到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那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一塊石頭被放進水裡，慢慢地落到了底：“那……它還能回來嗎？”
“能。”老趙握著手機，站在石階上，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我會去辦。你等我的訊息。”
掛了電話之後，他並沒有立刻地就走了。他則是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臺階是石頭的，冰涼，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但他沒有在意。他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上，看著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有互相攙扶的白髮老人。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廣場的地面上，落在遠處建築物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片細碎的光芒。他坐在那裡，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坐著。揹包裡裝著的那盞煤油燈，隔著帆布，它硬邦邦的輪廓硌著他的後背，就像是一個人在後面輕輕頂著他，讓他別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山東男人發來的一條訊息：“趙哥，謝謝你。”只有西個字，但老趙看了很久。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有些話，不用回覆。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包往上託了託，順著臺階走下去，穿過廣場，匯入人流，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離開商海的車上，他靠著窗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在玻璃上流動——樓群、橋樑、河流、田野。樓群從密集變得稀疏，橋樑一座接一座地從頭頂掠過，河流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田野從灰綠變成灰黃。他看著那些風景從眼前滑過，沒有刻意地去記住了什麼，就只是看著。他沒有睡著，只是靠著窗戶，偶爾眨一下眼，就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火車的聲音轟隆隆的，規律的，就像一首催眠曲，但他沒有睡。他腦子裡偶爾閃過那冊藍色封面的書，閃過那幅人字形分流的手繪圖，閃過周老闆女兒站在門檻上說“你要是找到了，來跟我說一聲”時的表情。這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一張一張地閃過，然後又暗下去。
火車經過了一片田野的時候，他看到了窗外有一條小河，河面不寬，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就像是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在灰黃色的田野中間。他忽然想起臨清的運河，想起那座石橋上的“閘口”石刻，想起那個修網的老人坐在石階上說“他穿一件灰袍子，個子很高，瘦瘦的，走路很快”。他掏出手機，翻出那張在圖書館拍的照片——書脊上的字影影綽綽的，就像是一張正在從水裡浮上來的舊照片。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快了，就快到家了。
黃昏的時候他回到鞏義。
出了車站，他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燈剛亮不久，把路面照成暖黃色。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己經關了門，只有幾家小吃店和雜貨鋪還亮著燈。有人在路邊遛狗，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身邊經過，鈴鐺響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安靜。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燈光，熟悉的氣味。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離開時一樣。
他推院門進去的時候，母親正在棗樹底下收白天晾的棉被。冬天的陽光沒什麼熱度，但母親還是把棉被曬了一天，收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爽的、被太陽曬過的味道。她把被子疊好，搭在手臂上，看見他進來，停下手裡的活，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老趙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牆角的凳子上。
“那冊書找到了？”
“找到了。在商海圖書館裡，完整的。”
母親沒有再多問。她就抱著被子往屋裡走，當她走到了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話：“面在盆裡醒著，明天早上能用。”然後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老趙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消失在門簾後面。棗樹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展著，就像是一幅用細炭筆畫出的素描。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把帆布包開啟，掏出那盞煤油燈，放回桌角原來的位置上。他沒有點它，只是把它放在那裡，就像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哨兵，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老趙就起來了。
他穿上了那件舊棉襖，繫好了圍裙，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得很遠。他拐過熟悉的巷口，看到了那棵槐樹。槐樹的葉子都己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晨光中伸展著，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守望者。槐樹底下的路面也己經被夜露打溼了，踩上去微微地有些軟，腳印落在上面，很快就滲出來了水跡來。
他支好攤子，生火，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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