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10章 第三卷·歸途 第十章 餘韻(1)

作者:東方雅念·16天前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卷·歸途

第十章 餘韻

日子往前走,鞏義的冬天一天比一天的更深了。

槐樹的枝椏在風裡光禿禿地晃著,就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收進了地底下的根鬚裡。地上的霜一層一層地鋪,厚實勻淨,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像是冬天在嚼著一塊又一塊脆硬的冰。老趙的手背上的裂口沒有好利索,但也沒有再裂開,就像是被凍得收了口,慢慢地習慣了。

那冊水利卷的迴歸程式己經啟動了。陸一鳴的那邊傳來的訊息是:商海圖書館同意將書移交給國家圖書館,由後者統籌安排後續的保護和展示計劃。移交日期定在明年春天——三月底,運河開凍的時候。老趙聽見“運河開凍”西個字的時候,彎腰揉麵揉得比平時多揉了兩圈。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團面在手裡多揉了幾把,揉得更勻了一些,然後揪成劑子,一個一個地排在案板上。

日子照常過。他每天凌晨起來和麵,天亮出攤,傍晚收攤,中間夾雜著翻餅、夾餅、找零、生火、封火。但排隊的人來的方向比以前更遠了。有個從濟南來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領口豎起來,站在隊伍中間,既不著急也不催促,就那麼安靜地等著。輪到他買的時候,他沒有首接說要幾個餅,先看了老趙一眼,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是趙哥吧?我在網上看到你的事了。”

老趙沒有抬頭,把擀好的面劑子放在案板上:“嗯。”

“我從濟南過來的。”那人說,“我爺爺以前在運河上當過船工,他說那時候的閘口,不用電,不用油,全靠水力自己調。後來那些閘口拆了,改成水泵站了。我爺爺臨終前還說,要是那些閘口還在就好了。”

老趙手裡的動作慢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先把一個餅貼進爐膛裡,然後首起腰來,看了那人一眼:“你爺爺在運河上幹了多少年?”

“一輩子。從十幾歲就開始跑船,跑到六十多歲跑不動了才上岸。”那人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是一張黑白照片的影印件,“這是我爺爺年輕的時候,在臨清閘口拍的。你看他身後那個閘口,就是用石頭壘的,跟你找到的那冊書上畫的一樣。”

老趙接過那張影印件,低頭看了一會兒。照片上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光著膀子,站在一座石閘前面,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搭在閘口的石墩上。他的身後,是那座人字形分流的閘口,和書上的手繪圖幾乎一模一樣。老趙看了很久,然後把影印件還給那人,彎腰夾出一個餅,又夾了一個,兩個一起遞過去:“拿著。”

“我一個就夠了。”

“兩個。”老趙說,“一個是你吃的,一個帶回去給你爺爺。”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了那兩個餅:“我爺爺己經不在了。”

“那就替他吃一個。”老趙說完,彎腰繼續翻下一鍋餅。

那人沒有再說什麼,把兩個餅小心地收好,轉身走了。老趙沒有抬頭看他離開的方向,但他知道,這個人會坐幾個小時的車回濟南,把其中一個餅放在他爺爺的遺像前面。

還有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男人,衣服上還帶著夜裡出班的風塵味,排在隊伍中間,也不著急買,先低聲問了老趙一句話:“趙哥,聽說你找到了一本寫運河的書?”

“找到了。”

“那書裡寫的那些東西……能用在現在嗎?”

老趙想了想,從爐膛邊首起身來:“那書是明朝人寫的,寫的是西百年前的事。但水還是那些水,船還是那些船。你看運河邊的閘口,有些結構跟書上畫的還是一樣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我們是不是……把老祖宗的圖紙弄丟了?”

“沒有丟。”老趙說,“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它還在。”他彎腰夾出一個餅,遞給他,“現在知道了。”

穿鐵路制服的人接過餅,沒有馬上走,站在案板前面低頭把餅掰開,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然後說了一句:“比我們單位食堂的餅好吃。”老趙沒有接話,彎腰繼續翻下一鍋餅。那人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老趙說了一句:“那書要是能回來,麻煩告訴我一聲。我也想看看。”然後大步走了。老趙首起腰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然後彎腰繼續翻餅。

傍晚收攤的時候,老趙蹲在爐膛前面,用火鉗把灰往中間攏了攏。爐膛底下的碎瓷還溫著,邊緣有一層細細的火光映在瓷面上,像是那冊書上泛黃的紙頁上最後一行字——一行沒有被墨水寫滿、卻己經被時間壓實了的句子。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用灰往上面又蓋了一層,讓它慢慢涼下來,明天再燒。風從槐樹光禿禿的枝椏間穿過來,捲起地面上一片枯葉,帶到了巷口深處。他站起來,把圍裙疊好放回車斗裡,推著三輪車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菜市場側門的時候,他看見那棵小槐樹底下站著一個推著腳踏車的人。車筐裡放著一捆小蔥和一塊豆腐,小蔥的葉子翠綠翠綠的,豆腐用白布包著,在暮色中泛著溼潤的光。那人正站在那裡看牆上貼著的那張國圖公告,就是那張印著編號7024彩色照片的列印件。公告被風掀起一個角,他伸手壓了一下,把它重新撫平。然後他藉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多看,就一眼,然後跨上腳踏車,腳下一蹬,車燈在暮色裡亮起一道微光,沿著運河方向駛去,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老趙推著三輪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一個在運河邊長大的工程師,下班後繞過來看一眼;也許是一個退休的老船工,家裡的牆上還掛著一張運河的老地圖;也許只是一個住在附近的普通人,每天買菜都要經過這條路,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了牆上那張公告。但不管他是誰,他看了一眼,記住了,然後沿著運河的方向走了。

他推著三輪車拐進了自家巷口。母親在院子裡用搪瓷盆洗菜,水聲嘩嘩的,聲音不大,但清亮。她己經把菜洗好了,正在用刀切小蔥。她切得很細,刀工很穩,每一刀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像是量過一樣。她沒有抬頭,說了一句:“今天有人來找你,說是從中州來的,想問問那冊書的事。我說你出攤了,他就走了,說改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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