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動作做得慢，卻沒半點猶豫。
趙鐵生拉開門走出去。
門落鎖的聲音在走廊響起，看守室裡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
門外的人走遠了，老太太臉上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散得乾乾淨淨。
她咧開乾裂的嘴唇小聲唸叨了一句話，音量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兒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老太太臉上露出微笑，慢慢地閉上了眼。
鐵生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路過三號單獨關押室的時候，他停住腳，抬手製止了隨行警衛的腳步，側過頭往鐵門的方向聽。
三號室掛著楊友信的名字。
厚重的鐵門擋著，傳出來的聲音很碎。
門內有人在說話，嗓音壓得極低，在默唸著什麼東西。聽不清字句，調子裡壓著很重的情緒。
趙鐵生踮起腳，湊近門上的觀察口往裡瞧。
楊友信坐在行軍床上。他背對著門，平時開會時那挺首的腰板垮了下去，整個人佝僂著。
雙肩一陣接一陣地發抖。藉著燈光能看到他拿衣袖往眼角抹。
趙鐵生退後半步，把這個場景記在腦子裡，轉身離開。
馮廣義死了，廠長在看守所裡哭。
上下級這層皮包不住這三個人的真實關係。
凌晨西點。
看守室外守著的女幹事推開觀察口的擋板，拿手電往裡照，例行查房。
光柱打在行軍床上。老太太的姿勢變了。
之前是平躺，現在翻了半個身子。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床邊，手指還捏在一起，保持著轉佛珠的樣式，但指節己經完全僵住。
女幹事敲了敲鐵門，裡頭沒動靜。她推門走進去，伸手去探老太太的鼻息。
沒氣了。
掀開薄被子，老太太的臉毫無血色。面容出奇地安詳，嘴角往上翹著，掛著笑。
半小時後法醫進場，量了體溫，查了瞳孔。
法醫在現場記錄簿上填表：死亡時間在三十分鐘前。死因，多器官衰竭，全身上下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一個裝了幾十年聾的老太太，到死沒張嘴吐露半個字。
她用不開口保住了手裡剩下的牌。也用這種方式，給馮廣義的死蓋了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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